
今日鎮北侯府舉辦賞花宴,賓客喧嘩如潮。
我嫌吵鬧,獨自尋了處藤蘿垂掩的僻靜角落,自斟自飲。
鎮北侯的獨女裴照雲尋過來,說這處看花最妙的角落她要了。
她看我一身素淨,用馬鞭輕輕挑起我的下巴。
“生得倒是有幾分姿色,可惜投錯了胎。”
“你這樣的,進我侯府當個洗腳婢都嫌手笨。”
“快滾,別擋著本小姐賞景的興致。”
她身邊的丫鬟諂媚附和,說我這種貨色合該跪著說話。
我垂眸看了眼那馬鞭,忽然覺得好笑。
我是皇後欽定的太子妃,隻等我為父守孝期滿,便可入主東宮。
太子妃還沒過門,倒先有人替我謀了份侯府的差事。
......
“怎麼,啞巴了?”
裴照雲見我不說話,手腕微微用力,馬鞭的倒刺擦過我的頸側。
我叫謝辭微。
太傅謝家長女。
三年前父親病故,我按律閉門守孝。那道立我為東宮正妃的明黃聖旨,至今還壓在長春宮的案頭,隻等孝期一滿便詔告天下。
這三年裏,京城的風向變了又變。
比如眼前這位鎮北侯的獨女,便是仗著父親在北疆的軍功,成了京中新晉無人敢惹的嬌客。
我垂著眼,視線落在那條浸了水發亮的牛皮鞭上。
鞭子上還殘留著刺鼻的馬騷味。
我抬起手。
食指和中指並攏,抵在鞭身,將它推開。
“長公主的百花宴,侯府的規矩,便是拿畜生用的東西來指人?”
我語氣平淡。
裴照雲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沒想到,一個衣著寒酸、連首飾都沒戴幾件的孤女,竟敢拂她的麵子。
她身後的丫鬟立刻豎起眉毛。
“大膽!”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我家小姐?”
丫鬟上前一步,抬手就想往我臉上揮。
我的貼身丫鬟聽茗從假山後快步走出,一把攥住了那丫鬟的手腕。
“我家主子,也是你碰得的?”
聽茗自幼跟著我,骨子裏帶著謝家的清高。
那丫鬟被捏得生疼,哎喲哎喲地叫了起來。
裴照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反了。”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底的輕蔑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穿得像個奔喪的,也敢來百花宴沾晦氣。”
“我看你這狐媚樣子,指不定是哪家落魄戶送進來勾引權貴的瘦馬。今日我若不替長公主教訓教訓你,你還真當這百花宴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假山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不少赴宴的貴女。
她們搖著團扇,遠遠站在回廊下看熱鬧。
沒人上前勸阻。
這三年我深居簡出,這些新晉的京城貴女,沒幾個認得我這張臉。
我看著裴照雲。
“這地方,是我先來的。”
我端起石桌上的清茶,吹了吹浮沫。
“鎮北侯府若想賞花,去別處。這位置,我不讓。”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有人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裴照雲怒極反笑。
她手裏把玩著馬鞭,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屍體。
“在京城裏,還從來沒人敢跟我搶東西。”
她猛地一抖手腕,馬鞭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氣爆音。
“來人。”
她身後的幾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
“把這個不識抬舉的賤貨給我綁了。”
裴照雲抬起下巴,笑得惡意滿滿。
“我改主意了。”
“洗腳婢你是不配當的,把你送到京兆府,就說你偷了我的玉鐲。我倒要看看,在陰暗的牢房裏,你這副清高的骨頭還能硬上幾天。”
聽茗氣得渾身發抖。
“你敢!”
她擋在我身前,死死盯著那些婆子。
“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
我按住聽茗的肩膀,製止了她接下來的話。
謝家正在守孝,若是今日在長公主的宴席上為了爭風吃醋鬧出太子妃的身份,傳到前朝,禦史台那幫老臣必定會參父親一個治家不嚴之罪。
我不能讓父親死後還受辱。
我冷眼看向裴照雲。
“無憑無據,你拿什麼說我偷了你的東西?”
裴照雲走到我麵前。
她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當著我的麵,鬆開手指。
玉鐲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幾截。
她看著我,笑得像條毒蛇。
“現在有證據了。”
周圍的貴女們發出一陣驚呼,卻無人敢為我說話。
裴照雲轉頭看向回廊外。
“陸統領。”
她聲音嬌柔下來。
“這裏有個賊人偷碎了我的鐲子,還敢出言頂撞。”
回廊盡頭,一隊佩刀的巡防營軍士快步走來。
為首的男人穿著暗紅色的武官服,眉眼鋒利,透著股狠戾。
京城巡防營統領,陸濯寒。
他走到裴照雲身邊,連問都沒問一句,直接拔出了腰間半截佩刀。
“誰敢惹裴小姐不快,拿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