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程馬車一路顛簸,十一將馬車的速度放得極緩,生怕顛簸讓顧知鶴不適。
所幸顧知鶴後背傷口雖然深長,但是刀傷未入骨,不至致命。
他本就不通武藝,體質清臒,從未受過這般重創,此刻俊臉上早已褪盡血色,唇瓣泛著蒼白。
薑楚肆端坐在一旁,心裏複雜極了。
她原以為顧知鶴身為大理寺卿,最起碼是有些功夫底子傍身的,方才織坊之中那一幕,始終盤旋在她心底,揮之不去。
他義無反顧撲過來將她護在身下,硬生生替她扛下這致命一刀。
他們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係,顧知鶴這是何苦?
“薑姑娘,在想什麼?”
顧知鶴虛弱的抬頭看她,問道。
薑楚肆深吸一口氣,終於將這幾日裝聾作啞不敢提起的事情宣之於口:“大人與我合作,是想要我父親留下的那份名單吧?”
顧知鶴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氣息孱弱道:“姑娘素來聰慧。”
她的確知道顧知鶴找她合作的前提是她手上的東西,可知道是一回事,挑明又是另一回事。
顧知鶴今日這般不顧性命的救她,想必也是為了名單。
這是她的底牌,輕易不能露出來,可今日她欠著顧知鶴一條命。
薑楚肆用帕子輕輕給顧知鶴拭去額上流下的汗滴,誠懇道:“大人的意思我知曉了,如今大人以命相護,我也不能瞞大人。那名單不在我身上。至於在哪兒,我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薑姑娘覺得,本官今日為你擋刀,是為了這份名單?”
顧知鶴終於聽懂了她話裏的未盡之意。
薑楚肆滿臉懵懂的看向他,那表情完全就是在說:難道不是嗎?
真是個木頭美人。
顧知鶴平日裏清冷銳利的氣場盡數散去,悄然斂下眸底一閃而過的算計。
他素來不會刻意賣慘示弱,不過今日這傷,來得倒是恰到好處。
“是,也不全是。”顧知鶴不再看他,氣若遊絲的轉移話題道:“若非薑姑娘相助,我們也沒這麼快能查到這個織紡,我今日這傷雖說是為了姑娘而受。卻也不算沒有收獲,對不對?”
薑楚肆見狀,心底愈發愧疚不安。
這一刀,本就是衝著她來的。
若不是她方才疏漏了身後死角,顧知鶴根本無需承受這無妄之傷。
馬車緩緩駛入大理寺後門穩穩停下。
十一早連忙上前要扶顧知鶴下車。
顧知鶴卻微微抬手,避開了十一的攙扶,目光直直落向車內的薑楚鶴,聲線虛弱綿軟道:“薑姑娘,可否扶我一把?”
他語氣極輕,虛弱的懇求讓人無從拒絕。
薑楚肆沒有半分遲疑,即刻俯身下車,抬手穩穩扶住他的小臂。
指尖觸到他的肌膚,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發顫的肢體,可見傷口劇痛難忍。
薑楚肆心頭愧疚更甚,下意識加重力道,穩穩撐住他大半重量:“大人慢些。”
顧知鶴順勢將身體重心微微偏向她,看似無力倚靠,實則分寸拿捏得極好,隻借她微薄力道,絕不真正壓累於她,卻又能名正言順與她近身相貼。
二人並肩緩步踏入寢院,晨光落滿長廊,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拉得極長,繾綣相依,難分彼此。
醫官早已等候在房外。
待醫官包紮妥當,又聽叮囑道:“大人,這刀傷入得頗深,今日大人切忌勞累動氣,需靜心休養,不可隨意起身發力,每日需按時換藥、溫服湯藥,傷口方能愈合。”
顧知鶴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斜斜落在薑楚肆身上,淡淡應聲:“本官知曉了,十一,送大夫出去。”
十一一愣,又看了看立在一旁始終未曾言語的薑楚肆,心思百轉千回,終於明白他家大人的意思。
臨走前還貼心的將房門關上。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顧知鶴傷在背後,又剛上了藥,隻得趴在床上。
他艱難的抬頭看向薑楚肆,虛弱無力的開口道:“薑姑娘,本官這傷......今日怕是多有不便,查案之事......”
“案情已有眉目,大人不必憂心,應當好好養傷才是。”薑楚肆道:“隻是......這大理寺可有侍女近身伺候大人?男子多有粗心,怕是照料不好大人。”
顧知鶴不動聲色的挑眉,故作為難道:“薑姑娘有所不知,我這大理寺,連養的黃犬都是公的。”
薑楚肆聞言,心頭那股愧疚更甚,她思忖了片刻道:“不如讓我的婢女春桃近身伺候大人,可好?”
顧知鶴被她這話噎住了。
怎的和他預想的情節不一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怕是不妥。”
顧知鶴將下巴抵在枕上,指了指身後的傷,“薑姑娘有所不知,本官自小對女子有些恐懼,若不是那日被姑娘下了藥,怕是連姑娘的身也近不得。”
薑楚肆張了張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日下藥算計他一事,本就是她被逼無奈之舉。更逞論今日顧知鶴還為救她受了傷。
他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讓她來伺候他嗎?
但是她再怎麼說也是將軍府嬌養了十幾年的大小姐,她哪裏會伺候人?!
還未等薑楚肆想好說辭,又聽顧知鶴氣若遊絲道:“薑姑娘不必勉強。這伺候傷病之人,難免瑣碎勞累。大理寺下人眾多,我原該吩咐旁人照料才是。”
薑楚肆聞言,心頭愈發不安,連忙搖頭:“旁人自是不如我穩妥。大人受傷因我而起,理應由我照料,大人不必多慮。”
不就是伺候人嗎?大不了讓春桃搭把手就是了。她還不信她做不好。
言罷,又聽顧知鶴道:“既如此,便有勞姑娘了。”
房外的十一蹲在樹梢上,該死的好聽力讓他將顧知鶴的話盡收耳內。
為了留下薑姑娘“貼身照顧”,大人真是臉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