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棄的舊織紡位於城郊的荒蕪曠野之中,荒草淒淒。
薑楚肆與顧知鶴先後來了車,入目的是破敗的門窗,死氣沉沉。
越是死寂,越藏凶險。
顧知鶴事先埋下的暗衛分列四周,十一低聲回稟:“大人,四周無異常動靜,無人埋伏,屋內痕跡完好。”
顧知鶴抬眸望向破敗織坊,沉聲吩咐道:“留人守在外圍,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顧知鶴對薑楚肆低聲道:“我先走,你隨我來。”
薑楚肆頷首,二人一前一後,踏入廢棄織坊之中。
屋內落滿薄塵,蛛網密布,舊織機歪斜倒地,處處皆是荒廢已久的模樣。
唯獨牆角處的積塵,有被刻意擦拭的痕跡。
薑楚肆立刻捕捉到異常:“這裏的灰塵比旁邊的要薄上一些,近期有人清理過。”
顧知鶴俯身,指尖輕觸地麵薄塵,點點頭:“看這痕跡,清理得很是倉促。”
“是滅口之後的補手。”薑楚肆接上話頭,“蘇婉娘死了,他們怕織坊暴露,急忙前來清場,卻沒來得及徹底抹除所有痕跡。”
兩人一立一俯,一觀一察,無需對視,便已然摸清對方所想。
顧知鶴直起身,看向身側女子,語氣篤定:“仔細搜,倉促清場,必留破綻。”
薑楚肆點頭應下,目光細細掃過屋內每一處角落,指尖輕輕拂過老舊織機的紋路,一點點搜尋被藏匿的蛛絲馬跡。
“大人請看這裏。”
片刻後,薑楚肆停在最裏側一台老舊織機旁,指著織機細密的齒縫上方,“齒縫深處卡著殘絲,顏色暗沉,與尋常錦繡絲線截然不同,和我們從雲繡閣證物中帶回的異色暗線,紋路質感高度一致。”
顧知鶴快步上前,俯身垂眸細看。
老舊發黑的木質織機縫隙裏,幾縷細如發絲的暗色絲線緊緊嵌在深處,藏得極為隱蔽,若非眼神極佳,根本無從察覺。
來人倉促清場,想必是隻顧著清掃地麵腳印和抹去台麵痕跡,疏漏了這方寸死角。
“是暗線!”顧知鶴眼底掠過一抹亮光。
薑楚肆眉心微斂,順著織機紋路細細觀察,緩緩推演道:
“織機常年運轉,磨損痕跡陳舊,可見此處織造隱秘運作早已持續數年,絕非短期行事。蘇婉娘的雲繡坊,隻是這整條隱秘鏈路的末端幌子。”
此番推論依舊有理有據,貼合眼前物證,比昨日的揣測更添實錘。
顧知鶴抬手取出隨身的小巧銀鑷,動作沉穩精準,小心翼翼將齒縫中的殘絲盡數夾出,妥帖收進特製的錦盒之中。
“有了這些殘絲,便能證實兩處線索同源。”顧知鶴將錦盒蓋好收好,抬眸看向身側的薑楚肆,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讚許,“薑姑娘眼光倒是極準。”
顧知鶴突如其來的誇讚倒叫薑楚肆不太適應,想到幾日前二人還是針尖對麥芒的關係,她隻得微微垂眸,禮數周全的應聲道:“全靠大人引導得當。”
希望顧知鶴不要記那日她用匕首抵著他脖子之仇才是。
顧知鶴望著薑楚肆刻意設防的側臉,正要開口,耳尖卻驟然一動。
風聲不對。
他雖不通武藝,卻常年身居刑獄高位,浸身殺伐棋局多年,對殺機與凶險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
尋常穿堂風散漫無章,可此刻織坊破敗的窗戶外,掠過一縷極輕極斂的破風銳氣。
是有人在暗處蟄伏。
“薑楚肆,有埋伏!”
顧知鶴反應極快,明知自己毫無傍身武藝,依舊第一時間側身擋向她身前,抬手下意識將她往後帶了一把。
他身姿挺拔,卻無半分習武人的淩厲架勢。
薑楚肆自幼習武,身手利落,對暗器殺機極為敏感,在風聲異動響起的瞬間,已然察覺致命凶險。
她來不及多想,反手一把將尚且未站穩的顧知鶴狠狠拽向身側,力道幹脆利落。
下一瞬,“咻”的一聲冷銳破空聲炸響,一枚泛著幽幽烏光的淬毒細針,狠狠釘進兩人方才立身位置後方的朽木牆板裏。
隻差分毫,便足以穿透顧知鶴的皮肉。
顧知鶴身形不穩,被她驟然拽得踉蹌半步,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這女人不要命了嗎?
薑楚肆將他護在身後,身姿利落緊繃,進退有度。
“大人退後,莫動。”薑楚肆的身形將他牢牢護在安全範圍之內。
顧知鶴扶額,他差點兒忘了,這女人兩針就給沈決主仆二人送歸西了,他竟還下意識擔心她的安危。
薑楚肆話音剛落,窗外數道黑影驟然閃動,七八名蒙麵黑衣死士破窗而入,招招都是滅口絕殺的死路,沒有半分留情餘地。
薑楚肆不慌不避,身形輕盈側掠,避開迎麵劈來的刀鋒,抬手精準扣住死士手腕,借力一擰一旋,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那人痛呼未出,便被她反手卸力製服,重重倒地。
她的動作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每一招都精準致命。
顧知鶴吹響哨聲,蟄伏在四周的大理寺暗衛也盡數蜂擁而入,密密麻麻的道光,瞬間將這小小織紡籠罩。
“十一,護你家大人先走!”
刀光劍影間,薑楚肆對十一喊道。
十一堪堪擋過黑衣人兩刀,正想翻到顧知鶴身邊,卻聽他道——
“薑姑娘!小心!”
刀刃入肉的沉悶聲響驟然在薑楚肆身後響起。
顧知鶴擋在她身後,背脊中了一刀!
薑楚肆瞳孔驟顫,腦子一瞬空白,下意識抬手扶住他受傷的後背,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慌亂:“大人!”
顧知鶴悶哼一聲,脊背緊繃,卻死死護住身前的她,薑楚肆反手一刀精準抹斷來人脖頸。
餘下幾名黑衣人見大勢已去,紛紛欲咬毒自盡,卻被暗衛盡數生擒。
瞬息之間,殺機散盡。
織坊之內重歸死寂,隻剩空氣中漫開的淡淡血腥氣。
顧知鶴微微喘息,脊背的劇痛陣陣傳來,低頭看向懷裏的人,聲音沙啞卻穩妥:“別怕,沒事了。”
薑楚肆仰頭望他,眼底盛滿難以置信的震動。
她方才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顧知鶴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他沒有。
顧知鶴用自己的後背,替她擋下了致命一擊。
“大人您......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