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公寓,我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我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裝了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就滿了。
打開抽屜,角落裏放著一個小小的白色陶瓷罐。
那是橘子的骨灰。
去年橘子剛走的時候,尹千星把它裝在這個罐子裏,說要帶去工作室。
“我的新作品需要一個特殊的底座,”她當時抱著我說,“我會把橘子的骨灰混進琉璃沙裏,給它燒一個最漂亮的蓮花座。讓它永遠陪著我創作。”
我信了。
可是大半年過去了,那個蓮花座一直沒有做出來。
前天我問她,她說:“最近太忙了,骨灰罐放在恒溫箱裏,很安全。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就做。”
今天下午,我打算去一趟工作室,把骨灰罐拿回來。
帶去景德鎮。
剛把罐子的防塵袋拿出來,我的手指不小心被抽屜裏的生鏽圖釘劃了一道深口子。
血滴在地板上。
很疼。
我找了創可貼貼上,但血還是滲了出來。
圖釘生鏽了,可能有破傷風的風險。
我拿出手機,給尹千星打了個電話。
第一遍,被掛斷了。
第二遍,響了很久才接起。
“又怎麼了?”
電話那頭很嘈雜,有汽車鳴笛的聲音。
“尹千星,你在哪?”
“在外麵采風。不是說了下午不回工作室嗎?”
“我手被生鏽的圖釘劃傷了,傷口很深,需要去醫院打一針破傷風。”
“劃傷了?”她語氣有些不耐煩,“劃傷了就自己去社區醫院啊,你給我打電話我能順著電波過去給你包紮嗎?”
“我有點頭暈,可能是暈血。你能不能回來送我去一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戚以琛的聲音。
“千星姐,前麵的山路好像封了,我們要繞道嗎?”
我握緊了手機。
“你和戚以琛在一起?”
“對啊,去西山那邊看一個景。柴犬那部片子需要補充一些山林空鏡。”
“你不是說定剪了嗎?”
“定剪了也可以精修。”
她歎了口氣。
“晏明樓,你是不是查崗查上癮了?我都說了我在工作。”
“我手流了很多血。”
“流血就打車!你要是暈倒了就打120!”
她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你三十歲了,不是三歲小孩,能不能別總是這麼巨嬰?我這正開著山路呢,沒空跟你扯這些!”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突然覺得手指上的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可以開幾個小時的車,陪戚以琛去西山補拍根本不需要的空鏡。
卻不能回來送我去打一針破傷風。
巨嬰。
五年前我急性腸胃炎,她半夜背著我跑了三公裏去掛急診。
那時候她說:“明樓,以後不管你去哪,我都不放心你一個人。”
現在,我是一個連打車都不會的巨嬰。
我站起身,用冷水衝洗了一下傷口,隨便找紗布纏上。
然後換了一身衣服。
我要去工作室。
把橘子的骨灰罐拿回來。
既然她不肯做那個蓮花座,那我就自己帶橘子走。
打車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門鎖係統果然隻認內部員工。
我等了一會兒,保潔阿姨出來倒垃圾,我順勢走了進去。
工作室裏沒人。
大家都去西山采風或者提前下班了。
我徑直走向裏間的恒溫箱。
那是專門存放昂貴沙畫材料和特殊物品的地方。
打開恒溫箱的門,裏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顏色的玻璃瓶。
沒有那個白色的陶瓷罐。
我找遍了所有的隔層。
沒有。
我的心提了起來。
橘子的骨灰去哪了?
我轉身在操作室裏翻找。櫃子裏、抽屜裏、甚至是燈箱下麵。
全都沒有。
最後,我在牆角的一個紙箱堆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白色蓋子。
紙箱上寫著四個大字:“廢棄材料”。
裏麵堆滿了用過的廢稿紙、幹癟的顏料管、還有沒吃完的餅幹包裝袋。
那個白色的陶瓷罐,就側翻在這些垃圾中間。
蓋子鬆動了。
我顫抖著手把罐子拿起來。
上麵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還有一點幹涸的咖啡漬。
所幸裏麵的骨灰沒有灑出來。
這就是她說的“放在恒溫箱裏,很安全”。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戚以琛推門走進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明樓哥?你不是走了嗎?”
他手裏拿著一副耳機,似乎是剛從健身房回來。
“不是說去西山采風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
“啊,山路封了,我們就提前回來了。千星姐去樓下買咖啡了。”
他走過來,目光落在我手裏的陶瓷罐上。
“哎,你拿那個幹嘛?那是廢料盒裏的東西。”
“廢料?”
我握緊了罐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麼嗎?”
“知道啊,貓的骨灰嘛。”
戚以琛滿不在乎地撥弄了一下頭發。
“之前千星姐把它放在恒溫箱裏,我覺得太晦氣了。”
“晦氣?”
“對啊。恒溫箱裏放的都是我們要用的昂貴材料。把死物跟創作材料放在一起,會破壞風水的。”
他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所以我就把它挪到廢料箱裏了。反正千星姐也不打算做什麼蓮花座了,她說那貓的骨灰雜質太多,燒不出晶瑩剔透的玻璃。”
“她親口說的?”
“是啊。她說留著也是占地方,本來打算過兩天扔掉的。”
我看著戚以琛那張塗著精致妝容的臉。
突然覺得一陣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