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飯後,消息的傳播範圍超出了新兵連。
各班在器械場輪訓的時候,幾個新兵趁著休息間隙湊到單杠下麵,鉚足了勁想試試腹部繞杠到底有多難。
一班最壯的那個河北大個子第一個上,結果掛了不到十秒就掉下來了,臉紅脖子粗地甩著手:“這杠子太滑了。”
旁邊一個新兵不信邪接著上,繞到第三個直接從杠上飛出去摔進沙坑,爬起來吐了一嘴沙子。
圍觀的人笑完,再看向三班隊列時,眼裏的懷疑全變成了敬畏。
四百個是什麼概念——他們現在連四個都做不到。
老兵圈裏的反應更實在。
二排長路過器械場時聽了一耳朵,腳步頓了片刻,轉身走到一排訓練區找陳宇。
三排長比他先到,正站在操場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同一個意思。
“四百個腹部繞杠,消息傳到團裏去了。”二排長把軍帽往下壓了壓,看著操場上正在帶隊訓練的李煜,“你們一排什麼時候撿了這麼個東西。”
“不是撿的,是接兵時就盯上的。”三排長替陳宇答了,語氣酸得像泡了醋,“隨機分配,隨機到他自己連隊的三班。隨機啊。”
二排長扭過頭,盯著陳宇。
陳宇站在兩人旁邊,麵不改色地看著訓練場,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他極少笑,此刻也沒笑。
但那種不說話就已經贏了的感覺,比說了話還讓另外兩位排長心裏堵得慌。
“得,一排這屆新兵連出風頭是出定了。”二排長認命般地掏出根煙點上,“一個兵把全連的內務、隊列、體能三個第一全包了,後麵還有個四百個繞杠掛著,團裏首長都開始問了。陳宇,你給句實話——這兵你打算往哪個方向走?”
“偵察連。”陳宇開口,語氣篤定,“這個素質不進偵察連是浪費。”
“偵察連?”三排長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也對,偵察連挑兵的標準全團最高,李煜的各項指標——體能滿分,隊列第一,腹部繞杠直接破了全團記錄。他們連長要是知道了,怕是現在就要過來搶人。”
話音剛落,操場入口的鐵柵欄門被人推開了。
推門的力道不小,鐵門撞在水泥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身穿常服的上尉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士。
上尉約莫三十出頭,身材壯得像一扇門板,常服被肩背的肌肉撐得繃緊,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的前臂上密布著幾道舊傷疤。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掃過來像兩塊磨過的石頭,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身上。
陳宇眯了下眼睛:“說曹操曹操到。”
“我是七連的連長李程。”來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砂紙擦過鋼板,粗糲中帶著穿透力。
操場上正在訓練的八個班同時安靜了下來。
新兵們不認識這個人,但光看他肩膀上的上尉軍銜和那身不容置疑的氣場,所有人都自覺地站直了。
連各班班長都下意識收起了鬆散的表情。
他的目光慢慢掃過全場,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半秒,看得仔細,像是在挑一件兵器。
“我今天來,是看一個人。”他頓了頓,“也順便告訴你們一件事,邊防五團偵察七連,是全團最尖的尖刀。我們執行的是最危險的任務,扛的是最重的擔子,也拿最多的榮譽。邊防五團的連隊裏,拿過的集體二等功、集體一等功,我們七連最多。”
操場上的新兵們都屏著呼吸,有人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李程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裏,結實而銳利。
“新兵連練三個月,為的就是下連隊。下什麼連,幹什麼事,是平庸還是榮耀,決定權在你們自己手裏,想來七連的,門檻很簡單——軍事素質過硬。體能、射擊、格鬥、戰術,每一項都得是尖子。混日子的人,我七連不收。”
他說完這番話,目光在隊列裏掃了最後一圈,然後轉身朝陳宇走去。
新兵們這才發現,這位偵察連長從頭到尾沒有看三班長,沒有看一班排長,直接走向了一排長陳宇,兩人顯然認識。
“陳排。”李程站定,開門見山,“你手裏那個兵,叫李煜——四百個腹部繞杠,十公裏跑贏你們排老兵,是不是真的?”
“真的。”陳宇答得簡潔。
“入伍多久了?”
“今天第八天。”
李程沉默了片刻,轉頭朝操場上三班的隊列看過去。
三班正在練習正步一步一動,帶隊的不是劉蒙,是一個同樣穿著新兵作訓服的年輕人。
他的口令清晰有力,每次定點的動作拆分都踩在最佳教學節奏上,踱步糾正動作時的姿態比站在一旁的班長還從容。
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李煜的餘光微微偏移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
“就那個帶隊的?”
“就是他。”陳宇從口袋裏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李程,“體能碾壓全團最快的老兵,腹部繞杠翻了團裏記錄一倍多,隊列標準比你連裏老兵還穩。疊被子,看一眼就會,教一遍全班過。條令條例,當著全連從頭背到尾,一字不差。”
李程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裏轉了半圈。
“你當過偵察兵,眼光比我毒,以他的素質,你覺得?”
“他是我見過素質最全麵的兵。”陳宇點了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連帶著一股篤定,“體能上限目前還沒摸到,學東西看一遍就會,冷靜程度不像新兵。新兵連的基礎訓練對他已經沒什麼意義了,現在是劉蒙晚上單獨給他開小灶,加體能和提前接觸射擊基礎。”
“我今天來,就是想摸摸底。”李程把煙別在耳朵上,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同不同意?”
陳宇沒急著回答,偏頭看了一眼訓練場上的李煜。
那個方向正好在進行分解動作間的小休整,李煜走到王二蛋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王二蛋立刻笑了起來,重新站正了身體。
“摸底可以。”陳宇收回目光,看向李程,“但有一條這是我手裏最好的苗子,你摸底歸摸底,別把人嚇跑了,新兵連結束之前,他還是我的兵。”
李程咧了下嘴,那表情像是在說,你的兵?
到時候看誰搶得過誰。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器械場走去,那裏有單杠、雙杠和沙坑,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對這個被傳得越來越神的年輕新兵進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摸底。
偵察連長要親手試試這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