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上午,高原的太陽像一顆燒紅的鐵球懸在頭頂。
操場上的黃土地被曬得發白,熱氣從地麵蒸上來,遠處的雪山和近處的熱浪攪在一起,讓空氣變得扭曲。
九列新兵在操場上列隊,紋絲不動。
“軍姿兩小時,開始!”
劉蒙吹響哨子的同時按下了秒表。
前五分鐘,隊列還算整齊。
十分鐘後,有人額頭上開始滾汗珠。
二十分鐘後,第一排一個矮個子晃了一下,被劉蒙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三十分鐘後,隊伍裏開始有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汗水順著每個人的下巴往下滴,作訓服的領口濕了一圈,後背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漬。
高原的紫外線穿透稀薄的空氣直接砸在臉上,曬得皮膚火辣辣的疼。
四十分鐘,一班有人倒了。
是一個叫張朝陽的河北兵,眼睛一翻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袋沙子一樣歪倒在地上。
一班長鄭勇跑過去把他拖到陰涼處,灌了幾口水,拍了兩下臉,人總算緩了過來。
五十分鐘,二班又倒了一個。
然後是三個。
到第六十分鐘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抬出去了八個人。
醫務室的氧氣瓶不夠用,軍醫不得不從倉庫裏又搬了兩罐出來。
各班班長在隊列間來回走動,盯著每個人的臉色。
發白的、發紫的、滿頭虛汗的,都會被提前叫出來休息——在這種海拔下站軍姿,硬撐出人命不是開玩笑。
劉蒙也在三班隊列裏來回走。
王二蛋臉上的汗已經流成了小河,嘴唇幹裂起皮,但眼神還繃著,牙關咬得緊緊的。
劉星更慘,鏡片上全是霧氣,腿在輕微打顫,但還在死撐著。
然後劉蒙走到了李煜麵前。
他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李煜動作不標準——恰恰相反,他的軍姿比任何人都標準。
收腹挺胸、兩肩後張、下頜微收、目視前方,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鎖定在完美的角度上。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煜的臉上沒有一滴汗。
高原烈日下站了六十分鐘,周圍人的作訓服能擰出水,李煜的額頭上卻幹幹淨淨,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
隻有領口微微泛潮,那還是因為紫外線太強、皮膚自然分泌的一點濕氣。
劉蒙盯著他看了五秒,伸手在他後背上摸了一把——衣服是幹的。
“你不熱?”劉蒙壓低聲音。
“熱。”
“那你怎麼不出汗?”
“可能是我體質不一樣。”
劉蒙嘴角抽了一下,轉身繼續巡查。
但他心裏清楚,這不是簡單的體質好。
人體的汗腺反應不受主觀意識控製,不出汗說明他的體溫調節係統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毫無壓力——血壓穩、心率平、核心溫度沒有明顯波動。
一般人站軍姿是在跟身體極限較勁。
李煜站軍姿隻是在站著。
旁邊的二班長恰好路過,瞄了一眼李煜,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繞到後麵看了一圈,又繞回前麵,表情和昨天的鄭勇如出一轍。
一班長的視線從遠處掃過來,也盯了好一陣才移開。
一小時後,剩下的新兵們終於聽到了那聲救命的哨響。
“休息十分鐘!”
隊列瞬間散架,大部分人攤坐在地灌水,還有人直接躺在操場上大口喘氣。
唯獨李煜還站著,喝了兩口水,活動了一下脖子,然後走向劉蒙。
“班長,我有事說。”
劉蒙正在點煙,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打著,被他一句話分神,幹脆不點了:“說。”
“基礎訓練的內容,隊列和內務還有條令,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需要從頭學。”李煜說,“我想申請加快個人訓練進度。”
“加快?”劉蒙抬眼看他,“怎麼個加快法?”
“隊列動作可以直接考核,過了就不用在隊列裏耗時間。我的意思是,把省下來的時間用來練別的——射擊、戰術、體能,什麼都行,比站軍姿強。”
劉蒙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覺得訓練太簡單了?”
“對我來說確實太簡單。”
旁邊幾個喝水的新兵聽到了這句話,有人差點嗆到。
王二蛋習以為常地搖了搖頭,繼續灌水。
劉星推了推眼鏡,幽幽地說了句:“聽聽,這是人話嗎。”
劉蒙沒有笑,他想起陳宇昨天說的話——“以後不正常的還在後頭”。
現在看來排長真有先見之明。
“你說你不需要從頭學,拿什麼證明?”
李煜沒有猶豫,轉身麵向操場上的新兵,清了清嗓子。
“《內務條令》第三章第二十一條:軍人應當保持個人衛生整潔,軍容嚴整,舉止端正。第二十二條:宿舍內務應當保持整齊劃一,被褥折疊方正,物品擺放有序,窗明幾淨,空氣流通。”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背。
“第四章第三十五條:隊列動作應當做到令行禁止,動作準確,步調一致。立正時——兩腳跟靠攏並齊,兩腳尖向外分開約六十度,兩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體正直,微向前傾,兩肩要平,稍向後張,兩臂自然下垂,五指並攏,拇指貼於食指第二關節,中指貼於褲縫,頭正頸直,口閉頜收,兩眼向前平視......”
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準,語速不疾不徐,像是反複誦讀過幾千遍一樣流暢。
操場上的人都安靜了。
喝水的不喝了,擦汗的忘了擦,連旁邊一班鄭勇手裏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注意到。
李煜從第三章背到第八章,從內務標準背到隊列紀律,從日常製度背到武器裝備管理規定。
沒有停頓,沒有卡殼,沒有一處錯誤。
整本條令,一字不落。
劉蒙聽到一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是震驚,聽到最後,震驚沒了,隻剩麻木。
等到李煜背完,整個操場沉默了將近五秒。
“夠了。”劉蒙把煙塞回嘴裏,打火機按了三次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看著李煜,“你什麼時候背的?”
“在家的時候。”
這倒不全算撒謊——係統灌輸的知識也是知識,隻是沒費什麼功夫。
劉蒙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把煙頭踩滅。
“跟我去連部。”
連部值班室裏,陳宇正坐在椅子上翻一份訓練報表,聽到腳步聲把文件一合,抬起頭來。
看到劉蒙帶著李煜一起進來,他眉頭微微一挑。
“又怎麼了?”
劉蒙站定,開門見山:“排長,這個兵我沒法按常規流程教了。”
“說說。”
“軍姿站了一個多小時,全連倒了八個,他身上一滴汗不出。隊列動作教一遍就會,做完比教材示範還標準。剛在操場上——”劉蒙回頭看了李煜一眼,“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整本內務條令從頭背到尾,一個字沒錯。我當了五年兵,背不到這個程度。”
陳宇聽完,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煜,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開口了。
“李煜,你覺得自己現在最缺什麼?”
李煜想了片刻:“缺實戰的東西。基礎訓練的隊列和內務我都能過,但我沒摸過槍,沒學過戰術動作,體能也隻是跑步強,別的還沒練過。”
陳宇點了下頭,轉向劉蒙:“你說說你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基礎訓練讓他過掉,正常參加考核就行,不用跟著全班從頭磨。隊列訓練和條例學習的時間給他單獨安排,主要加到射擊和戰術上。”劉蒙停了一下,“另外我想推薦他當三班副班長。”
這句話一出口,連李煜都有些意外。
陳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理由?”
“第一,他能力強,訓練不在話下,當副班長可以輔助我帶其他人。第二,他在班裏有人緣——今上午的內務也是他帶全班過的,其他人服他。第三——”劉蒙看了李煜一眼,“這小子嘴上不饒人,但教人的時候耐心比我還好。”
陳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李煜麵前。
“副班長不隻是個頭銜。你自己練得好不難,帶著別人一起練好才是真難。幹不幹?”
李煜站正:“幹。”
陳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說——如我所料。
“從現在開始,李煜任三班副班長。”陳宇看著劉蒙,“訓練方麵你安排,基礎隊列和條例時間減半,省下來的時間給他加體能和預先接觸射擊基礎。白天他帶全班練基礎,晚上你單獨拉他出去開小灶。有問題沒有?”
“沒有。”劉蒙應得幹脆。
“李煜,你呢?”
“沒有問題。”
陳宇點了頭,重新坐回去拿起文件:“那還愣著幹什麼,出去幹活。”
劉蒙帶著李煜回到三班隊列前時,休息時間正好結束。
“全體都有,集合!”
七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列隊,臉上還帶著休息時的懶散。
劉蒙掃了他們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李煜,然後對全班宣布。
“從今天起,李煜擔任三班副班長。”
話音落下,隊列裏有那麼一瞬的安靜。
然後王二蛋第一個鼓起掌來,巴掌拍得劈啪響,笑得比什麼時候都開心:“俺第一個同意!李哥當副班長,俺服!”
緊接著,劉星也跟著拍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其餘幾個人無一例外全部鼓掌,臉上沒有不服,沒有嫉妒,隻有坦然的認可。
三班八個人,七個新兵一致擁護。
劉蒙看著這群昨天還互不熟悉的新兵,此刻因為一個人而擰成了一股繩,心裏暗暗感慨了一句——這小子帶兵還真有兩下子。
“副班長負責帶領全班基礎訓練,你們訓練不合格,是他沒教好。所以誰要是掉了鏈子——罰雙份,他罰教練,你們罰個人。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劉蒙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李煜。
李煜站到隊列正前方,看著麵前七張臉。
王二蛋信任、劉星期待、其餘人在上午的共同訓練後早已習慣了他的節奏。
“上午的訓練內容是隊列基礎——立正、稍息、跨立,每個動作拆開練。不會的單獨教,會的先站軍姿。”
他的語氣和教疊被子時一樣平靜,沒有居高臨下的命令,也沒有刻意的親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跟著我練,就能過。
“二蛋,你帶頭——正步走,一步一動,慢速分解,其餘人對照練習,糾正自己的擺臂幅度和踢腿高度。開始!”
“是!”
操場邊上,一班長鄭勇靠在白楊樹幹上,看著三班隊列裏又一個動作穩健到不像新兵的家夥,忍不住捅了捅旁邊的二班長:“看,三班的副班長開始帶訓了,比咱班長老兵還順溜。”
二班長咬了根草莖,看著那道背影,半天憋出一句話。
“這屆三班,不好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