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青從河溝裏無聲地滑出來,彎腰,弓背,以一種近乎貼地的姿態快速穿過狙擊手的射擊扇區。
他沒有跑。
跑會發出腳步聲,會破壞地麵的植被,會被接班的狙擊手發現異常。
他隻是走。
用一種介於走和爬之間的奇怪步態,腳掌外側先著地,然後滾動到腳尖,每一步都踩在石頭或裸露的硬土地上。
十五秒。
他穿過了那片開闊地,重新沒入密林。
消失了。
林青靠著一棵鬆樹喘了口氣。
不是累,是腎上腺素壓下去之後的那種虛脫感。
穿過敵人眼皮底下,身體都會本能地緊張,心臟砰砰砰地跳,血液湧向四肢。
他把呼吸壓下來,心跳從一百二降到了九十。
然後繼續走。
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
沿著山脊線走,不走穀底。
穀底潮濕,容易留下腳印,而且視野受限,被人堵住了連跑都沒地方跑。
山脊線視野開闊,可以提前發現敵人。
缺點是容易被遠處的觀察哨看到,所以要貼著山脊的背敵麵走,永遠不讓自己出現在天際線上。
他的速度不快,一個小時也就走個三四公裏。
但穩。
每一步都踩在預先判斷好的位置上。
每一個拐彎都在腦子裏過了至少三遍。
上午九點,他穿過了第一道山脊線。
回頭看,A區的演習地域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隻剩下隱約的槍聲在群山間回蕩。
中午十一點半,他找到了一個天然的觀察點。
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麵是幾十米的陡坡,三麵都有灌木遮擋,隻有麵向東南的方向留了一道縫隙。
林青趴下來,從縫隙裏往外看。
望遠鏡裏,C區的輪廓開始顯現。
演習總指揮所設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穀裏。三麵環山,隻有東南方向一個出口,易守難攻。
他數了數。
外圍至少三道警戒線。
最外麵是流動巡邏隊,騎著摩托車或者開著猛士車在山路上轉悠。
中間一層是固定哨位,大約每隔兩百米一個,配備夜視儀和通訊設備。最裏麵是一圈鐵絲網和拒馬,隻留一個出入口,有哨兵把守。
指揮所的核心區域在穀地中央,由十幾頂軍用帳篷和幾輛指揮方艙組成。
最顯眼的是一輛衛星通信車,天線高高豎起,像個蘑菇一樣杵在那裏。
林青在心裏默默標注。
指揮方艙肯定是首長的位置。
通信車是信息中樞。
後勤帳篷應該在最邊上,挨著停車場。
他還沒看完,就發現不對勁。
為什麼會有兩輛陌生的軍車?
不是配發的猛士,也不是陝汽重卡。是兩輛改裝過的考斯特,車身沒有塗裝,甚至連軍牌都沒有掛。
林青皺起眉。
這種車出現在演習指揮所裏,說明來了“上麵的人”。
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指揮所裏的“大魚”,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如果他真能把這些人一鍋端,那效果比綁架普通指揮員要震撼一萬倍。
壞事是,警衛力量肯定比原計劃更強。
他又把望遠鏡舉起來。
兩輛考斯特旁邊還停著一輛猛士,
車旁邊站著幾個人,穿著迷彩服,但肩上的軍銜隔著太遠看不清。
林青仔細觀察他們的行為模式。
一個人站在車旁抽煙,姿態放鬆,左手插兜,這不是警衛人員,警衛不會在陌生環境裏這麼放鬆。
另一個人拿著文件夾,不時低頭寫什麼,偶爾抬頭跟抽煙的人說兩句話——像是隨行參謀或者秘書。
還有一個人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一直在打電話,手勢很多,像是在跟什麼人彙報情況。
林青把他們的體態、動作、相對位置都記在腦子裏。
下午兩點。
太陽開始偏西,影子拉長。
林青已經在這個觀察點趴了將近三個小時。
一動不動,連上廁所都是用尿不濕解決的,這是他從老特種兵那裏學來的招數,演習前就穿上了。
他觀察到幾個重要信息。
第一,指揮所的換崗時間是整點和半點,每次換崗有大約兩分鐘的混亂期。
第二,這是可以利用的窗口。
第三,巡邏隊的路線是順時針方向繞指揮所一圈,大約四十分鐘一趟。
第四,兩趟之間有一個大約八分鐘的空檔,巡邏隊在南側山腳下會合抽煙,有兩三分鐘時間所有人都擠在一起,視野盲區最大。
第三,鐵絲網靠北側的位置有一處破損,用鐵絲簡單擰了幾下。
第四,不是新傷,可能是之前演習留下的。雖然已經修補,但那個位置離哨位最遠,晚上視線不好的時候是個潛在的突破口。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指揮所裏來了一幫搞技術的。
下午一點半左右,第三輛車到了。
一輛軍用依維柯,車上下來五六個人,抬著幾個大箱子。為首的是個女軍官,肩上扛著上尉軍銜,留著齊耳短發,走路的姿態很有力,一看就是軍校出身的實幹派。
她跟哨兵說了幾句話,然後直接走進了最大的那頂帳篷。
那是指揮所的核心區域,紅藍雙方最高指揮官都在裏麵。
之後沒過多久,帳篷裏就出來幾個人,抬著那些箱子開始往外搬設備。
林青看到他們在帳篷外麵架設了一台機器,看起來像是某種掃描儀或者探測器,有幾個技術人員圍著它調試參數。
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太妙。
下午三點十二分。
林青正準備趁著巡邏隊換班前的空檔往山腳下挪動,忽然看到那兩輛考斯特的車門開了。
他立刻停下來,重新趴好。
一個穿著作訓服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軍官。那男人身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走路時不緊不慢,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
林青把望遠鏡的倍數調到最大。
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康雷。
鐵拳團的團長,康雷。
演習總指揮之一。
這個人他認識,不是私下認識,是在軍報和內部通報上見過照片。
鐵拳團是紅軍的主力,康雷是出了名的敢打敢拚,去年全軍大比武拿過團級指揮員第一名。
他旁邊那個人身形更魁梧,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軍靴踩在地上咚咚響。
範天雷。
狼牙特戰旅的旅長。
藍軍的最高指揮官。
演習最大的兩條魚,都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