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黛鳶拍氣象六年，從一台破相機蹲山頭追閃電，到現在雜誌社搶著約稿。

每次出發追雲，後備箱的保溫壺、防曬霜、備用藥全是我備的。

有一回台風過境後出了罕見的霓虹，我說想一起去看。

她拉上車門說："光線窗口就二十分鐘，帶你會錯過。"

車尾燈消失在雨霧裏，後來我學會了不再開口。

直到上周她落在副駕的運動相機自動同步到公共雲盤。

我看見一段三分鐘的視頻，拍攝時間是一個男生的生日那天。

畫麵裏她的車翻過盤山路，副駕坐著江辰逸，她的大學同學。

他舉著手機拍窗外，她在旁邊念實時雲層數據給他聽。

最後一個鏡頭，雙彩虹的末端落在一片雨後的花田。

江辰逸尖叫著跳下車衝進花叢，她在車裏笑著說了句：

"生日快樂，算了三天的雲圖沒白費。"

視頻最後一秒他回頭比了個心。

我把雲盤頁麵關了。

然後打開手機訂了一張去青海的機票。

六年了，我終於不想再當她鏡頭背後數天氣的人。

她的彩虹追給了別人，那我就去看自己的日落。

......

"司宸，青海的機票訂好了？"

紀淩霄的電話在支付成功的瞬間切了進來。

"訂好了。"

"怎麼突然想去青海？沈黛鳶那大忙人有空陪你？"

"我自己去。"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你倆又吵架了？昨天不還是她大作登封麵的日子嗎。"

"沒吵。"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還未完全退出的雲盤網頁。

江辰逸在視頻裏比心的畫麵仿佛還在眼前晃。

"那是怎麼了？你聲音聽著不對勁。"

"淩霄，沈黛鳶的雲圖不是算不準。"

我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

"她隻是不想帶我去看。"

"什麼意思？她帶誰去了？"

玄關傳來指紋鎖解開的提示音。

"她回來了，改天說。"

我掛斷電話，把雲盤頁麵徹底關閉。

沈黛鳶推門進來。

她穿著米白色的衝鋒衣，長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手裏拎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紙袋。

"還沒睡？"

她換了鞋走過來，把紙袋放在餐桌上。

"順路去了趟城東，給你帶了那家老字號的栗子糕。"

城東。

江辰逸的公寓就在城東。

我們家在城西，跑氣象外采的高速路口在城北。

順的哪門子路。

"我不愛吃甜的。"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你以前不是挺愛吃的嗎？上次路過那家店你還多看了兩眼。"

"那是六年前。"

我看著她的眼睛。

"六年前我胃病常犯，現在我血糖偏高，吃不了甜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拉開椅子坐下。

"一點小事，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她端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今天風大，追這組積雨雲跑了三百公裏，累得夠嗆。"

"是挺累的。"

我看著她袖口處沾著的一點泥水星子。

"算三天的雲圖，還要趕在天黑前翻過盤山路去拍雙彩虹，能不累嗎。"

沈黛鳶喝水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放下水杯，眉頭皺了起來。

"你翻我雲盤了？"

沒有心虛，隻有被侵犯隱私的不悅。

"運動相機自動同步的公共雲盤，不需要翻。"

"霍司宸，你是不是每天就盯著這些東西找茬？"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著疲憊和不耐。

"那天正好經過辰逸的測繪站，他順路搭個車而已。"

"順路搭車需要你提前算三天雲圖？"

"那片積雨雲的路徑本來就要算，帶他看彩虹隻是個巧合。"

"巧合到你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她揉了揉眉心。

"大學同學過生日，隨口說一句祝福也有錯？"

"沈黛鳶。"

我叫她的名字。

"上個月台風過境，我說想去看霓虹，你說光線窗口隻有二十分鐘，帶上我會錯過。"

"那次情況不一樣，路況太差了，你跟著不安全。"

"盤山路遇到泥石流塌方預警，你帶著江辰逸就安全了？"

她站了起來。

"你講不講理？辰逸是學地質勘探的，他有野外生存經驗。你去了能幹什麼？"

"我會給你添麻煩。"

我平靜地接下她的話。

"所以你拍出大片，雜誌社搶著約稿，你在花田裏對別人說生日快樂。"

"而我在家裏給你洗帶有泥腥味的衝鋒衣，給你裝防曬霜和備用藥。"

"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辰逸現在幫我做很多專業的數據校驗，我們在工作上有交集。"

"你做後勤我很感激，但這不能成為你無理取鬧的理由。"

"無理取鬧。"

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桌上的手機亮了。

江辰逸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屏蔽任何人。

照片裏是一張裱在相框裏的雙彩虹。

配文："最好的生日禮物，有人陪你跋山涉水追光。"

照片邊緣，露出了半截米白色的衝鋒衣袖口。

我把手機推到她麵前。

"這也是工作交集嗎？"

沈黛鳶低頭掃了一眼。

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理直氣壯掩蓋。

"一張照片而已，他隨便發的。"

"你送他的照片，是原片直出，還是精修的？"

"霍司宸，你有完沒完！"

她終於壓不住火氣了。

"我每天在外麵風吹日曬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我們的將來。你能不能學學別人，稍微體諒一下我？"

"學誰？學江辰逸嗎？"

"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抓起車鑰匙轉身就走。

"我今晚睡工作室，你冷靜一下吧。"

門被重重關上。

桌上的栗子糕已經涼了。

我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六年了。

我體諒她的風吹日曬，她卻覺得我不可理喻。

挺好的。

至少現在，我連爭辯的力氣都省了。

手機屏幕上，青海的機票信息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裏。

還有五天。

這五天，足夠我把一切收拾幹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