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截被揉成一團的孔雀羽線。

又看了看顧尋晴那張充滿優越感和不容置疑的臉。

原來，心死真的隻有一瞬間。

沒有聲嘶力竭的爭吵，沒有崩潰大哭。

我出奇地平靜。

“顧尋晴。”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那是孔雀羽線。”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個詞的含義。

“清代禦用的古法製線，現在市麵上根本買不到，這是我爺爺留給我最後的遺物。”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買十卷還我？你拿什麼還？”

顧尋晴的臉色終於變了變。

作為非遺傳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孔雀羽線的價值。

但她下意識的反應，依然是推卸責任和維護蘇慕朝。

“誰讓你亂放的？這麼貴重的東西，你不鎖在保險櫃裏，放在外麵的盒子裏，慕朝怎麼知道不能碰？”

她皺著眉頭，語氣裏反倒透著對我的指責。

“再說了，不知者無罪，你至於像個仇人一樣盯著他嗎？”

蘇慕朝也在一旁小聲附和。

“就是啊，織北哥，我要是知道那麼貴重，我肯定不碰的。”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這線再好，留在你手裏也隻是落灰，你又繡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他撇了撇嘴，假裝不經意地說出了最惡毒的話。

顧尋晴並沒有製止他，反而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慕朝說得對，這東西給你也是浪費。”

她整理了一下外套。

“行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今晚慕朝有個慶功宴，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也算是為剛才的事情給他道個歉，緩和一下關係。”

打碎了我的骨頭，還要讓我跪著說謝謝。

我沒有理會她，彎腰將垃圾桶裏的那團線撿了起來。

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

“我不去。”

我越過他們，徑直走向臥室。

“葉織北！”

顧尋晴的耐心徹底耗盡，她在背後怒吼。

“你今天要是敢不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在顧氏待下去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好。”

我關上臥室的門，將她的怒吼隔絕在外。

門外傳來蘇慕朝輕快的說話聲。

“尋晴姐別生氣了，既然哥不願意去，那我們就自己去吧。”

“沒他在這個家，空氣都清新了呢。”

伴隨著大門“砰”的一聲巨響，整個房子徹底安靜了下來。

我拉出床底的行李箱，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

我的衣服不多，很快就裝滿了半個箱子。

桌上那些曾經為她畫過的設計圖、熬夜整理的針法心得，我統統倒進了碎紙機。

看著那些心血變成一堆廢紙屑，我心裏竟然湧起一陣久違的輕鬆。

夜裏十一點。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房間的死寂。

是醫院打來的。

“葉織北家屬嗎？你爺爺突發心衰，現在已經送進ICU了！”

護士的聲音又快又急。

“情況很危急，需要立刻下達病危通知書，你馬上帶齊費用和身份證過來簽字！”

我猛地站起來，腦子一陣眩暈，差點摔倒。

“我馬上到！”

我抓起外套和包，衝出門外。

出租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

我雙手顫抖著撥打顧尋晴的電話。

我的銀行卡裏隻剩下不到一千塊錢。

之前為了幫顧尋晴買那批頂級的太湖絲，我掏空了所有的積蓄。

現在，我唯一能求助的人隻有她。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震耳欲聾，是KTV的音樂聲和眾人的起哄聲。

“又幹什麼？”

顧尋晴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醉意。

“顧尋晴，我爺爺進ICU了，需要五萬塊押金，你把我的分紅先轉給我好不好？”

我的聲音帶上了哀求，這是我這輩子最卑微的時刻。

“什麼ICU？你又在演什麼苦肉計？”

她冷笑了一聲。

“下午才說要搭橋，晚上就進ICU了？葉織北，你撒謊也打點草稿行不行？”

“我沒撒謊！醫生說很危急，必須要錢！”

“行了，別鬧了！”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

“今天慕朝生日兼慶功，大家都玩得很高興，你別在這個時候給我觸黴頭。”

“你......”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狀態。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到了醫院，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衝到繳費窗口。

“護士，我能不能先簽通知書，錢我明天一定補上？”我苦苦哀求。

“實在抱歉，ICU的規定是必須先交押金才能用藥，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收費員麵露難色。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亮了。

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北京國家非遺文化保護研究院。

【葉織北先生，恭喜您。您的初審作品《洛神賦》（局部）展現了極高的緙絲天賦與技藝。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加入本院核心研究組，所有研發資金及生活保障將由院方全額承擔。另，關於您之前提起的家屬醫療安置問題，院方已與北京協和醫院聯係妥當，隨時可安排轉院。】

我死死盯著那封郵件，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顫抖著手，點擊了“確認回複”。

兩天後。

下午兩點。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裏。

爺爺已經被安排上了研究院派來的醫療專機，先一步飛往北京。

我看著頭頂巨大的航班信息牌。

大廳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著一則本地文化新聞直播。

“據悉，顧氏緙絲在本次非遺展上大放異彩，顧尋晴女士表示，這離不開團隊的支持......”

屏幕裏的顧尋晴意氣風發，身旁依然站著笑靨如花的蘇慕朝。

我收回視線，將那張用了四年的本地電話卡拔出來，折斷，扔進垃圾桶。

廣播裏傳來登機的提示音。

我拉起行李箱，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