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戀四年的女友是非遺緙絲第四代傳人,她送客戶的伴手禮全是她親手繡的。
團扇、荷包、屏風,針腳細密,用的是她家傳的緙絲技法。
她繡,我幫她劈絲、配色、裝裱。
每次她都說:“等我繡出名氣,我們倆的署名就會挨在一起。”
直到那天參加她公司年會,我看見展廳裏掛著她繡的那幅《千裏江山》。
署名欄隻有她竹馬的名字。
我愣在原地,聽見旁邊有人誇:
“顧總的竹馬真是才子,又帥氣手又巧。”
顧尋晴站在蘇慕朝身邊,笑著接話。
“他從小就坐得住,這門手藝全靠他自己琢磨。”
我低頭看自己指尖,全是幫她劈絲時被絲線割出的傷口。
那幅江山圖,我幫她劈了十四把絲,拆了三回配色。
中途我食指被竹篾紮穿,她隻是皺眉指責。
“血別滴到綢麵上,這幅要送展的。”
蘇慕朝端著紅酒杯走過來,笑盈盈拍拍我的肩。
“哥也喜歡刺繡嗎?改天我教你呀,入門其實不難的。”
顧尋晴在旁邊點頭應和:“慕朝性子好,你跟他學學。”
我抽回手,指腹的繭硌著酒杯邊沿。
原來在她眼裏,我隻是個不用署名的劈絲工。
回到家,我把那份準備遞交的國家級非遺申報材料抽了出來。
從今往後,我的針隻為自己走,繡一寸山河,便是一寸山河。
......
“你發什麼呆?材料先放一邊,慕朝那邊場地急需人手。”
顧尋晴推開工作室的門。
她手裏提著兩杯冷萃咖啡,將其中一杯放在我的操作台上。
杯底滲出的冷凝水,剛好壓在我那份非遺申報材料的邊緣。
我沒說話,隻是默默將材料抽出來,用紙巾吸幹上麵的水漬。
“慕朝的個人首展下午就要開幕了,主展台的布置還沒弄好。”
她煩躁地扯了扯圍巾,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別弄這些沒用的表格了,收拾一下跟我過去幫忙。”
“這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的申報材料,後天就截止了。”我平靜地說。
“你報那個有什麼意義?”
她眉頭皺起,語氣裏帶著習慣性的說教。
“你的手藝全是我教的,連一幅能拿出手的獨立作品都沒有,報了也是當分母。”
“葉織北,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
我的手藝是她教的?
我跟著我爺爺學緙絲的時候,顧尋晴連織機上的綜片都分不清。
隻因為相戀這四年,我為了成全她的“天才”名聲,甘願退居幕後幫她劈絲、打下手。
現在在她眼裏,我成了連門都沒入的學徒。
“我的食指發炎了。”我舉起右手。
指腹上那道被竹篾紮穿的傷口已經化膿,周圍腫得像個紅蘿卜。
昨天我為了趕那幅《千裏江山》的進度,連軸轉了二十個小時。
她隻是瞥了一眼。
“貼個創可貼就行了,又不是斷了。”
“慕朝今天要在媒體麵前現場演示緙絲,他不太熟練,你去幫他把底線繃好。”
“他連底線都不會繃,開什麼個人首展?”
“你這人怎麼嫉妒心這麼重?”
顧尋晴的聲音冷了下來。
“慕朝是做整體藝術構思的,那些基礎的體力活當然不需要他親自動手。”
“你是專業幹這個的,搭把手怎麼了?”
我笑了。
笑得手指的傷口連著心臟一陣陣抽痛。
在他那裏是藝術構思,在我這裏就是基礎的體力活。
“我不去,我發燒了。”
我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剛才量過,三十九度二。
顧尋晴愣了一下,伸手探向我的額頭。
但在半空中,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別為了不去就裝病。”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絲絨盒子,放在桌上。
“這是慕朝特意給你挑的伴手禮,法國定製的手霜,三千多一管。”
“人家把你當哥看,你能不能別總是端著架子?”
我看著那個盒子。
三千多一管的手霜。
而我昨天半夜疼得睡不著,讓她幫我買一盒消炎藥。
她說太晚了藥店關門,讓我自己用酒精擦擦。
“顧尋晴,這幾年我幫你劈了幾萬把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
“我現在病了,連請半天假都不行嗎?”
“你非要在今天跟我鬧脾氣是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極力忍耐我的無理取鬧。
“行,你不去就算了。以後公司的事情你也別插手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打車費我轉你了。你買點藥,別把病氣過給別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
轉賬記錄:二十塊。
備注:買藥。
我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慢慢攥緊了發麻的手指。
這就是我愛了四年的女人。
一個用三千塊的手霜去討好竹馬,卻隻肯施舍我二十塊買藥的女人。
半小時後,顧尋晴的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你怎麼還沒過來?”背景音裏十分嘈雜。
“我說了,我不去。”
“葉織北,你趕緊過來!慕朝不小心把主展品的經線弄斷了,媒體馬上就到!”
她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焦灼。
“除了你,沒人能接上那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