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以後的每日,我都如同身處地獄。
身體的痛苦日夜折磨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隻知道,我好像又被送回了大楚。
我被塞在一個狹窄逼仄的酒甕裏,甕中裝滿了刺鼻的藥水,剛好淹沒我被削去四肢的創口。
那些藥水能保證我不被感染爛死,卻也讓我的傷口日夜承受著萬蟻噬骨般的劇痛。
我看不見,聽力卻變得異常敏銳。
我聽見女官清脆的嗓音在大殿內響起:“魏國使臣進獻賀禮——”
沉重的甕被抬上了大殿。
甕口被一塊厚重的黑布罩著,隻在頂部留了一個小孔讓我呼吸。
大殿內靜了一瞬,隨後,我聽到了那個讓我惡心至極的聲音。
“皇姐,婉瑩姐姐,這甕裏裝的到底是什麼呀?好難聞的藥味。”蕭雲軒的聲音清朗中透著無辜。
“阿軒別怕,退後些。”這是顧婉瑩的聲音,沉穩有力,充滿了保護欲。
“把黑布揭開。”女皇蕭雲卿冷冷下令。
黑布被猛地扯下。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驚呼聲。
我被卡在甕口,頭發蓬亂,臉上滿是汙垢和幹涸的血跡。
因為甕身很高,她們看不到甕裏我沒有四肢的軀體,隻以為我是被當做畜生一樣裝在罐子裏羞辱。
被剜去眼球後,這雙眼就未曾睜開,若她們有心就能看見,我眼皮之下的幹癟。
“哥哥!怎麼是你?!”蕭雲軒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別過頭去,緊緊攥住顧婉瑩的衣袖,身子微微發抖。
“哥哥,你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是不是......是不是你又去惹怒了那女暴君,才被她如此羞辱著送回來?”
“可是,皇姐說過,會派人去救你的呀,你怎麼連這會兒都等不及呢......”
他這一句話,就像一顆火星扔進了幹柴堆,瞬間點燃了滿朝文武的怒火。
“堂堂大楚長皇子,竟甘願被裝在甕中像畜生一樣送回,簡直是奇恥大辱!”
“微臣早有耳聞,長皇子在魏國三年,早已是不潔之身,如今這副模樣,更是連皇家的顏麵都不要了!”
“此等失節蕩夫,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文武百官的唾罵聲如潮水般湧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紮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張了張嘴,想要告訴她們真相。
可是,那被毒藥毀掉的喉嚨拚命發出的動靜,隻像是一隻瀕死的野獸在苟延殘喘。
“夠了!”蕭雲卿猛地拍向龍椅,聲音裏滿是厭惡與暴怒,“蕭雲澈,你太讓朕失望了!”
我的心驀地抽痛了一下。
我沒想過自己能聽皇姐說出這種話。
自小皇姐最是公正,對我和蕭雲軒也是一碗水端平,什麼好東西都是一人一份。
什麼時候起,她已經偏頗成這樣了呢?
“皇上息怒。”
顧婉瑩站了出來,她的聲音依然那麼沉穩,落在我耳中卻比寒冰還要刺骨。
“長皇子雖有辱國體,但畢竟是皇室血脈。不如將他幽禁冷宮,對外宣稱長皇子已暴斃,以全皇家顏麵。”
幽禁冷宮,暴斃。
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青梅竹馬,給我的最終判決。
蕭雲軒還在一旁低聲歎息:“婉瑩姐姐,哥哥好可憐,我們要不要給他請個太醫看看......”
“阿軒,你就是太善良了。”顧婉瑩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對他的心疼,“他既然能活著回來,就死不了。這種不知廉恥的人,不配用太醫院的藥。”
我聽著她們的對話,突然覺得一點都不痛了。
心死到了極點,連恨都變得麻木。
我不再掙紮,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我像一塊真正的死肉一樣癱在甕口,任由侍衛將一塊更厚的黑布重新罩在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