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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帝都動亂

冷月如霜,凜冽寒風肆意呼嘯,卷著碎雪割過人的肌膚。

玉錦墨微微畏寒,下意識縮了縮單薄的身子。身側的上官鈺軒見了,即刻抬手解下身上的禦寒披風,輕輕攏在她肩頭,替她隔絕了漫天風雪的寒意。

玉錦墨心頭微暖,忽然身子微微後靠,斜倚在一旁蒼勁的鬆樹幹上,抬眸看向身側之人,輕聲發問:“那次在紫荊國,你怎麼知道我被困遇險?”

上官鈺軒目光溫柔繾綣,靜靜落在她身上,語聲柔軟:“我在紫荊國布有眼線,起初並不知曉你提前返回九幽。後來聽聞你遭駱遠追殺、身負重傷,我一夜未歇,連夜奔赴馳援。彼時遠遠看見你身陷重圍、奮力廝殺的模樣,我整顆心都緊緊揪起。所幸一切尚來得及,你好好地站在我麵前,便是最好的結果。”

“那蓮花峰之事呢?”玉錦墨眼底褪去往日的清冷淡漠,唇角悄悄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繼續追問,“你明知那般行事,會徹底觸怒你父皇,惹來忌憚與反感,為何還要執意護我?”

上官鈺軒抬手,輕柔拂去她額前被風雪吹亂的發絲,指尖無意擦過她細膩微涼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他眸底盛滿純粹的溫柔,字字赤誠:“那一刻我未曾思慮過利弊皇權,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若你當真失去雙親、孑然一身,這一生必定再無歡愉。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我永遠都會站在你身後。我自幼無父疼、無母寵,嘗遍深宮孤苦,受盡冷眼磋磨,我不願你重蹈我的覆轍,更要拚盡全力,護住你心中所有珍視的一切。”

這般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偏愛,讓玉錦墨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她連忙轉移話題,眸光柔和:“軒,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吧。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你。”

上官鈺軒的指尖驟然一僵,眼底的溫柔緩緩褪去,染上一層淡淡的蒼涼與落寞,輕聲慨歎:“我的小時候,沒什麼值得言說的。不過是深宮之中,爹不親、無人疼的孤子,歲歲年年,隻剩孤寂相伴。”

二人閑談間,漫天風雪驟然加劇。身旁青鬆積雪厚重,不堪重負的枝椏輕輕一顫,一團積雪簌簌滾落而下,落在雪地中發出輕響。兩人皆是微微一怔,對視一眼,皆是低笑出聲。蒼茫白雪覆蓋天地,靜謐曠野之上,緩緩踏出兩排深淺交錯的腳印,溫柔又靜謐。

二人緩步前行,途經黛湖之時,隱約聽見前方湖畔傳來男女低語交談之聲。兩人默契對視一眼,縱身輕點,迅速隱於暗處,斂去所有氣息。

冬日的黛湖早已冰封千裏,湖麵皚皚白雪,寂靜無聲。湖岸立著一男一女兩道身影,赫然是燕王玉鐵風,與身居後宮的永德皇後衛姝瑤。

夜色寒涼,衛姝瑤隻著一身淺粉色貼身衣裙,外罩一件華貴紫色大裘,身姿亭亭,卻難掩周身縈繞的落寞與偏執。

她望著身前的男子,嗓音帶著壓抑多年的隱忍與不甘:“鐵風,這麼多年了,你始終如此,就半點都不肯接納我嗎?”

玉鐵風眸光平靜,語氣疏離卻溫和,帶著幾分無奈:“姝瑤,你始終看不透。你我之間,無論過往今朝,從無可能。”

“為什麼?”衛姝瑤猛地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滿是執拗,“就因為我是九幽皇後嗎?若果真如此,我可以舍棄後位,拋卻所有榮華,隻求留在你身邊!”

“你冷靜一些。”玉鐵風輕輕拂開她的手,態度堅定,“是你太過偏執。我從未對你動過情愛,自始至終,你於我而言,隻是知己友人。”

“從未愛過我?”衛姝瑤踉蹌後退兩步,淚眼婆娑,眼底的溫柔盡數碎裂,“是因為她,對不對?”

玉鐵風默然不語,這份沉默,便是最確鑿的答案。

這一刻,衛姝瑤徹底失控,壓抑多年的情緒轟然爆發,聲線嘶啞淒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若非她憑空出現,你我早已相守一生!憑什麼她要奪走你,憑什麼!”

看著素來端莊嫻靜、母儀天下的皇後失態癲狂,玉鐵風心生不忍,伸手想要安撫。衛姝瑤卻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淚水洶湧滑落,卑微哀求:“鐵風,我知道你心有所屬。可我真的愛了你很多年,我不在乎你的心裏有沒有我,哪怕屈居人下、共伴一生,我也心甘情願,隻求你別推開我,讓我留在你身邊就好。”

玉鐵風緩緩閉上雙眼,再度睜開時,眼底隻剩不容動搖的堅定:“可我介意。姝瑤,抱歉。我想給柔兒一份獨一無二、完整無瑕的情意,此生不負。”

徹底的拒絕,擊碎了衛姝瑤最後一絲希冀。她猛地用力推開玉鐵風,麵容褪去溫婉,隻剩極致的陰戾與決絕:“玉鐵風,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愛不愛我?”

“抱歉。”簡簡單單兩個字,終結了所有執念。

“好,好得很。”衛姝瑤連連頷首,眼底淚水縱橫,滿是寒徹心扉的恨意,“玉鐵風,但願來日,你永不有求於我!”

話音落定,她決然轉身,一襲紫衣消融在風雪夜色中。滾燙的淚水滴落皚皚白雪,轉瞬便被寒風凍結,消散無痕。

玉鐵風靜靜佇立原地,望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心知今日之事,已然徹底結怨。衛姝瑤偏執記仇,此番被斷情絲,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可縱使前路多險,他亦絕不會委屈自己心中摯愛。

暗處的上官鈺軒與玉錦墨相視一眼,雙雙蹙眉,心底皆是一沉。後宮與藩王結怨,愛恨糾葛牽扯甚廣,日後,怕是要有大亂降臨了。

冷月漸移,夜色深沉,子時已至。

玉錦墨與上官鈺軒匆匆趕回九陽城軍機大營,未及休整,緊急軍情便驟然傳來:深夜突發叛軍作亂,城中暗藏內奸,暗中大開城門,叛軍已然入城!

兩人神色劇變,事態危急,刻不容緩。上官鈺軒即刻披甲上馬,整兵帶隊奔赴城中平亂。玉錦墨稍一猶豫,亦翻身上馬,緊隨他一同奔赴前線。

世事浮沉,命運無常。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往往一念之差,便會徹底改寫所有人的人生軌跡。倘若當夜守城將士謹慎設防,倘若玉錦墨彼時獨自返回燕王府,未曾隨行,或許九幽的浩劫,便能稍有轉機。可世間萬般事,從來沒有如果。

天越大陸二二七年,三月二十三。沉寂蟄伏十五年的永德皇後徹底蘇醒,與此同時,淮水節度使驟然起兵叛亂,連夜攻破九陽帝都城門。

叛軍湧入城內,人心惶惶,局勢徹底失控。紛亂席卷整座帝都,煙火四起,哀嚎遍野,昔日繁華鼎盛的九陽帝都,在一夜之間,瀕臨崩塌毀滅。

後世史書,對此夜僅有寥寥數筆記載,卻道盡無盡慘烈:三月二十三日夜,大雪傾覆,帝都火光衝天,亮如白晝。血水融雪,浸透三尺寒霜,滿城赤紅,宛若煉獄。

叛軍入城之後,四處作亂劫掠,城中地痞流氓、閑散無賴趁機渾水摸魚,跟風作亂,搶奪財物、損毀民居。原本有序的帝都街巷,瞬間淪為無序亂世。百姓流離失所,家宅被毀,無辜民眾深陷戰亂之苦,整座九陽城混亂不堪、滿目瘡痍。

火勢借著風雪與夜風肆意蔓延,燒紅沉沉夜幕。連日堆積的三尺積雪被高熱與血水融化殆盡,街巷之中斷壁殘垣遍地,滿目破敗淒涼。

上官鈺軒臨危不亂,當機立斷下令關閉帝都各門,一邊調度兵力抵禦城外殘餘叛軍,一邊抽調人手入城清掃亂黨、安撫民心。

起初入城作亂的叛軍不過萬人,可跟風作亂的無賴流民數不勝數,人人趁火打劫、肆意破壞,讓本就混亂的局勢雪上加霜。百姓心生怨懟、人人自危,鄰裏之間爭端四起,亂象愈演愈烈。

眾人原以為中央軍入城鎮壓,便能快速平定亂象,穩住局勢,迎來轉機。可誰料局勢徹底失控,身陷混亂之中的亂民已然失智,不分敵我、肆意衝突,連朝廷正規軍也不懼分毫。

素來養尊處優、待遇優厚的中央軍何曾見過這般慘烈失控的場麵,幾番衝突之下,軍心躁動,兵士失了分寸,漸漸被亂世戾氣裹挾,從平亂守軍淪為肆意殺伐的一方,甚至跟風劫掠,讓整座帝都的局勢徹底崩盤,街巷擁堵、廝殺不斷,再無半分秩序可言。

當夜親曆浩劫、僥幸存活的百姓,日後回想依舊心驚膽寒、渾身戰栗,字字泣血訴說當夜慘烈:全城盡是紛爭殺伐,無處可避、無處可藏,煙火漫天,生靈塗炭。

那場大火與紛亂,足足持續三個時辰方才漸歇。一夜浩劫,耗盡九幽三年財政積蓄,帝都百姓死傷過半,元氣大傷,百年基業一朝重創。

望著漫天火光、滿城亂象,看著街巷中瘋狂廝殺、流離奔逃的眾人,玉錦墨與上官鈺軒深知僅憑城中兵力已然無力回天,隻得即刻傳信軍機大營,請求緊急支援。

支援很快抵達,罹王上官魅魈親率黑甲軍入城鎮壓。黑甲軍素來作風彪悍、軍紀鐵血,行事毫無留情,鎮壓手段淩厲狠絕,但凡負隅頑抗者,盡數圍剿平定。鐵血手腕之下,城中肆虐的亂黨很快被肅清,紛亂的街巷終於恢複死寂,亂象徹底終結。

此番平亂過後,朝堂之上彈劾罹王的奏折堆積如山,盡數控訴他縱軍擾民、殺伐過重、殘暴不仁。麵對滿朝文武的非議,上官魅魈隻冷笑一聲,傲氣凜然:“本王若不鐵血鎮壓,肅清亂賊,爾等腐儒,今夜早已葬身亂世,何來機會在此彈劾本王?”

此番朝堂紛爭,皆是後話。

當夜浩劫,不止平民百姓深受其害,九幽大小世家貴族盡皆遭難,府邸被襲、產業受損,各家親衛死傷慘重,根基大傷。其中最令人扼腕痛惜的,便是一生驍勇、忠君護國的燕王。一夜戰亂,赫赫燕王府滿門覆滅,府中兩百二十一人,無一人幸免。

城中亂象大致平定,上官鈺軒領兵回宮複命交差。玉錦墨心中牽掛燕王府,快馬加鞭,獨自疾馳返程。她府中早有精銳暗衛駐守,尋常亂黨流民,根本無力進犯。

可當玉錦墨策馬奔至距離燕王府僅剩兩條街巷之時,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視線盡頭,漫天火光衝天而起,染紅整片夜空,灼灼烈焰肆虐,將燕王府的方向徹底吞噬。

極致的恐慌與絕望瞬間席卷全身,一個冰冷的答案狠狠砸在她心頭。她不顧一切,揚鞭策馬,瘋了一般朝著火光深處疾馳。

當親眼望見昔日恢弘肅穆、煙火鼎盛的燕王府,此刻已然淪為一片火海廢墟,玉錦墨渾身力氣盡數抽離,僵立原地,雙目空洞無神,眸光呆滯,渾身冰冷,發不出一絲聲響,連身下駿馬駐足不動,都未曾察覺。

眼前光影斑駁,視線漸漸模糊。驟然之間,身下馬匹不知受了何等驚嚇,猛然揚蹄,將失神的她狠狠掀落雪地。

玉錦墨默然無聲,撐著冰冷的雪地緩緩起身,如同丟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步一步,麻木地朝著漫天火海、滿目廢墟的燕王府,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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