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國訂單趕了半個月,紅旗廠活過來了。
工人補發了工資,欠的電費交上了。
我每天焊八個小時,焊完就蹲在院子裏喝茶。
那天下午,我正在車間裏焊一個彎頭,王小雷突然跑進來,臉色發白。
“師傅,外頭來人了。”
“誰?”
“趙建國,還有他閨女。”
我的手頓了一下。
焊條還在燒,我穩了穩手腕,把這道口焊完。
收了弧,摘下焊帽。
“讓他們進來。”
趙建國和趙芳走進車間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老廠長以前多風光啊,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中山裝筆挺,開會時往主席台上一坐,全廠三千人都得仰著脖子看他。
現在頭發白了一半,臉上全是褶子,眼袋耷拉著,背也駝了。
他才五十五歲,看著像六十五。
趙芳更慘,以前在廠裏高跟鞋踩得噔噔響,下巴抬著看人。
現在眼圈烏青,嘴唇起皮,沒化妝,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像好幾天沒睡覺。
王小雷擋在前麵,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們來幹什麼?”
趙芳沒理他,徑直朝我走過來。
“沈師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以前是我們不對......”
我拿起焊槍,在管件上敲了敲焊渣,沒抬頭。
趙建國上前一步,嘴唇哆嗦著:“沈師傅,廠裏出大事了!”
我放下焊槍,靠在工具箱上,點了根煙。
“趙宏那條線泄漏了,整條生產線都停了!”
“那可是省重點工程,延期一天罰款二十萬!”
“趙宏那小子這兩年搞了十幾處缺陷,全用鉛灌的!”
“那種特殊材質,全廠隻有你會焊。”
“沈師傅,你在廠裏也幹了這麼多年,請你看在十八年的情分上,救救廠子吧!”
趙芳開口,聲音發哽:“沈師傅,我知道你恨我們,但三千多工人等著吃飯......”
“我恨你們?”我打斷她,笑了一下,“趙芳,你太高看自己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我不恨你們,恨一個人得把他放心上,你們不配!”
趙芳的臉白了。
趙建國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你開條件吧!”他咬著牙說。
我看了他一眼,把煙掐滅在鐵皮工具箱上。
“第一,公開真相,在全廠大會上向我道歉。”
“行!”
“第二,讓趙宏站到我麵前,親口說參數是他改的。”
“行!”
我停了停,看著趙芳,伸出一根手指“時薪五千,先付錢,後幹活,一分不能少。”
趙芳的臉白得像紙。
趙建國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沈衛國,你別太過分了!”
“過分?”我笑了。
“你們往我焊縫裏灌鉛,過不過分?”
“你們偽造我簽字,過不過分?”
“你們當著全廠三百多號人開除我,過不過分?”
“讓我蹲了五天勞務市場沒人敢用,過不過分?”
我一步走到趙建國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老林,你在廠裏當了二十年廠長,我敬你!”
“但你摸著良心說,我沈衛國在廠裏十二年,哪一道口焊得過硬?哪一次急活掉過鏈子?”
趙建國別過臉去。
“你閨女當質檢科長,你侄子當車間副主任,全廠就我一個八級焊工,你們說開就開!”
“現在管道裂了,想起我了?”
車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焊條烘幹箱的嗡嗡聲。
“掏錢。”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啞著嗓子說。
趙芳咬咬牙,連忙打電話讓人去把錢拿來。
很快,一萬五的現金就擺在我麵前。
我點了點,讓王小雷把錢收起來,拿起焊槍。
路過趙芳身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對了,林科長,你不是說我的手藝不行嗎?”
“等會兒睜大眼睛看著,什麼叫八級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