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行昱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聽完崔時微的這番話,他驚的瞪大眼睛,嘴巴也微微張開著,一副呆愣的模樣。
平日裏聽母親說的最多的,就是他要好好學習,一定不能被那些庶子給比下去,身為她的兒子,一定要文武雙全,否則就對不起她為他做出的犧牲。
幼時父親還在家的時候,他還偶爾能看到一些她的笑臉,再後來,就全是埋怨,埋怨父親絕情,埋怨這世道不公,埋怨他不夠優秀,不夠聰明。
他每天身上像是綁了無數條線,他就被這些線牽著走過一天是一天,哪天母親高興些,他就鬆口氣,到了課堂上,又開始緊繃著,擔心自己做不好,回去又要被指責。
這是第一次,母親問他,若是他一竅不通,站在這些位置,他該怎麼辦?
而不是若你不努力,若你被比下去,你就站不到這樣的位置。
裴行昱內心翻江倒海,震驚過後,似乎又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他膽怯,卻又鼓足了勇氣的繼續問:“要是我真的文不成武不就,世子之位被人搶走呢?”
崔時微聽到他的話,如同看傻子一樣看向他:“有人跟你爭嗎?”
“啊?”裴行昱傻了。
崔時微抬手輕揉了下眉心,莫名其妙一睜眼多出這麼大一個“兒子”,她從理智上不遷怒於他已經是耗盡了力氣,偏那位不知道給他灌輸了什麼想法,讓他竟能如此無知。
“第一,你是這靖安侯府的嫡長子,即便是我同你父親和離了,也無法動搖你的地位,除非你死了,殘了,或者德行有虧,以致上達天聽,否則,若他不立你為世子,那就不是你的問題,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偏心,不夠格,那是他的問題。用別人的問題來為難自己,那是愚蠢。”
“第二,何為文不成武不就?文和武都是成全你人生的手段而已,你在學習的過程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去實現它,才是你真正的價值,若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那即便你文武雙全,也照樣一事無成。”
“最後一點,”崔時微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永遠不要否定自己,無論你是想要什麼還是想做什麼,要是先問自己行不行,或者覺得自己不行,那你注定什麼都不行。”
裴行昱再一次呆住,不要,否定自己嗎?
崔時微沒多少耐心繼續跟他講這些淺顯的道理,“好了,你今天的事情既然已經做完了,就回去休息吧。”
裴行昱還在消化著崔時微方才的話,恍恍惚惚的站起來跟崔時微告別,“兒子告退。”
崔時微眼皮一跳。
適應了自己老了十歲的事實,但還是無法適應,莫名冒出這麼大一個兒子,活的。
想想都不寒而栗。
裴行昱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崔時微忽然喊住他:“你今天有一點做的不錯,有問題就直接問我,我懶得猜那麼多。”
裴行昱微愣了下,一臉欣喜的轉頭看向崔時微,開心的拱手:“是,謝謝母親。”
崔時微擺了擺手,裴行昱步履輕快的離開了。
裴行昱離開後,崔時微用過晚膳,研究了一會兒那個新的記數方法,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個時辰。
已經很晚了。
崔時微在春遲的服侍下沐浴梳洗,身體已經有些乏了,但精神卻仍舊亢奮的無法閉眼。
也不敢閉眼。
崔時微撇開人,上了三樓的閣樓。
閣樓修的高,站在閣樓外的欄杆上,幾乎能看到大半個侯府的景色。
今晚月色極好,靖安侯府是前朝某個高官的舊宅,布局錯落有致,很有一番格調,但看在崔時微眼中,卻格外的陌生。
她想起自己的閨房,為了讓她住的舒服,母親在原來的基礎上將房間擴大了好幾倍,其中一麵牆全改造成了紗窗,格外的寬敞明亮。
院中的花園連帶著花房,引了活水,無處不精巧別致。
而昨日她還在院中小憩。
一轉眼,她已經無法輕易的“回家”了。
崔時微趴在欄杆上,望著懸掛半空的明月,她回來了,那那個占據了她身體十年的“崔時薇”又去哪兒了呢?
還會回來嗎?
還會將她的身體奪走嗎?
崔時微一想到這種可能,呼吸就禁不住急促,不敢也不想閉上眼睛。
怕這一閉眼,再醒來,也或者,再也醒不過來了。
濃烈的不安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月色中,仿佛要與濃重的夜色融為一體。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她趴在欄杆上,恍惚中好像真的穿過了月色,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是的,奇怪的地方。
她看到拔地而起的高樓,幾乎高聳入雲,看到一輛輛奇怪的盒子和人一起在地麵上移動。
那些人也很奇怪,穿著花裏胡哨卻又格外簡單清涼的衣服,男女老少都自在隨意的走在街上。
她好像多了一雙眼睛一樣,這雙眼睛不知道長在哪裏,或許在天上,或許在半空中,但也或許會移動,她的視線似乎在不斷的轉換,一會兒又來到一個課堂上,這課堂竟是男男女女都坐在一起。
她崔氏族學偶爾也會男子和女子一同聽課,但多數還是分開學的,天微閣弟子倒是沒有男女之分,但也不會像這課堂這樣,如此自在隨性。
崔時微聽著課堂上講的東西,竟全都是她不曾聽過和想象過的,原來在未來,曆史已經走過了那樣漫長的變革,來到了男女平等,人人可以走出家門,靠勞動力換取報酬的時代,而不是等級森嚴,權勢碾壓一切的封建製度。
原來世界那麼大,在大炎王朝之外,浩瀚的大海上,還有無數的陸地和不同膚色語言的人類。
原來人竟能借助工具在天上飛,原來燭火可以那樣比夜明珠還明亮,千裏可傳音,一塊小小的屏幕,就能通曉多少書籍都裝不下的知識。
真是個讓人羨慕,嫉妒的時代啊。
最後,崔時微的視線來到了醫院,來到了一間病房裏。
病房裏有個容貌清秀的姑娘,看上去也二十多歲,正在癲狂的抓著大夫的手,不甘心的哭喊,“讓我回去,我不要回來,我還沒有等到裴景朝回來,我為了他連他的小妾和庶子都忍了,他憑什麼那麼對我?”
“為什麼我會回來,我不要,我不甘心,我付出了那麼多,十年,我付出了十年,他怎麼可以一走了之?”
她無助的喊著,大夫讓人按住她,喊著叫人拿鎮定劑過來。
崔時微明白過來,這就是占據了她身體十年的人,看來,如今這個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一針鎮定劑下去,那個“崔時薇”很快便不再掙紮,雙眼開始迷離起來,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竟直勾勾的對上了崔時微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