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上的燭火一點點熬幹。
崔時微在銅鏡前坐到天亮。
她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但此時此刻,她對著鏡中那張臉,竟不敢眨一下眼睛。
她還會消失嗎?
她的身體,會在她某個閉上眼睛的瞬間,被別的靈魂占據,肆意塗抹她的人生嗎?
這種超出了人力的玄異力量,讓她有種失控的恐慌。
她才知道,恐懼,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怕自己不屬於自己。
“夫人,”門口的丫鬟輕輕的敲了敲門,“您醒了嗎?少爺和姨娘們來給您請安了。”
崔時微眼皮輕顫了下,少爺?姨娘?
還真是熱鬧啊!
她在自己的身體裏,被迫接受本不屬於她的一切。
崔時微的指尖慢慢收緊,麵色卻沒有任何波動。
她看著鏡中的人,眼底渙散的光一點點凝聚,彙聚成如今的模樣。
她不會輸。
她崔時微,不會輸。
“進來。”崔時微出聲。
丫鬟走到崔時微身旁,看著崔時微竟還是昨晚的模樣,一時有些愣怔,總覺得從昨晚開始,夫人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夫人,您......”丫鬟遲疑的開口。
崔時微抬起手,“洗漱吧。”
丫鬟看著崔時微半抬在半空的手,愣怔了下,還是上前小心的扶住了她的胳膊,大著膽子說,“您今天看著有些不一樣。”
崔時微問她:“哪裏不一樣?”
丫鬟斟酌著回道:“您看著精神了許多。”
往日裏總是眉心輕鎖,一臉的哀怨,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
但今日,夫人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你說的很好。”崔時微很滿意這個答案:“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春遲,從前在院裏做粗使的,偶爾也來伺候夫人洗漱,今個兒晴雲姐姐沒安排,奴婢就鬥膽過來了。”春遲回道。
“日後,你就留在我身邊伺候吧。”崔時微扶著春遲的手進了淨室。
這院裏,沒有一個她熟悉的人,那些自幼培養,陪伴她一起長大的人,時隔十年,如今就算找回來,也要重新衡量。
若“她”嫁的是尋常人家,她或許還能快些籌謀和離。
但聖旨賜婚,靖安侯還是朝中新貴,老侯爺有從龍之功,在聖上心中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語,如今聖上年邁,朝中局勢必然動蕩,這個節骨眼上,她想和離,難如登天。
還需從長計議。
短時間內,她還無法離開靖安侯府。
必須得接手“她”留下的這個爛攤子。
梳洗完之後,崔時微扶著春遲的手,終於姍姍來遲到了正堂。
堂中的人今日已經等了許久。
往常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崔時薇”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故意折騰這些姨娘們,晾上她們一兩個時辰也是有的。
這回不過半個多時辰,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了。
崔時微坐在椅子上,接過春遲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淺淡的落在下方跪著的人身上。
人倒是挺多。
“她”的記憶走馬觀花,對崔時微而言並不算真切,她隻能透過那些記憶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但眼前這些人,卻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三個姨娘,五個孩子。
跪在最前麵的男孩看著八九歲左右,身後還有個年紀跟他相差不大的男孩,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剩下的兩個,一男一女,年紀小些,五六歲的模樣。
崔時微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麵的那個男孩身上,他麵容瘦削,低著頭,看不清眉眼,但衣著十分華麗,同後麵的幾位格格不入。
“你過來,”崔時微開口。
男孩微抿著唇起身,走到崔時微跟前,卻仍舊是低著頭,不去看崔時微,隻低聲叫了句,“母親。”
崔時微看著他,“抬頭。”
男孩似有幾分不情願,但還是抬了頭,看向崔時微。
崔時微目光極其的淡漠,跟他記憶中任何一個時候都完全不同,裴行昱心口猛地一跳,不知怎的竟有些緊張和驚慌。
崔時微看著裴行昱那張臉,眉眼間似乎有幾分她的影子,但更像另一個人。
這個孩子,是從她身體裏爬出來的孩子。
但是她不知情、
她的身體,在被另外一個人占據的時候,成親生子,生下了一個跟她有著最親密的血緣關係,她卻毫不知情的孩子。
多荒唐。
那股濃重的反胃感再次湧上來。
崔時微渾身冰冷,幾乎快要壓抑不住噴湧的惡心,但生來的教養卻告誡她,不該這麼針對一個與她同樣不知情的孩子。
崔時微繃緊了臉,才沒讓自己泄露出那絲惡心感。
這一切,都跟這個孩子無關,不是他的錯。
而她,身體是他的母親,靈魂卻不是。
多荒謬。
“坐下吧。”崔時微平靜的開口。
裴行昱驚訝的看了一眼“母親”,心底不由得升起一抹怪異,她今天是怎麼了?若是換做往常,她這麼叫他過來,不是又該質問他的功課,問他有沒有被二弟給比下去,或者叫他幹脆給二弟使絆子,無論如何都不能丟了麵子嗎?
他剛才還在想著,是不是昨日自己文章背的沒有二弟熟練的事情被她給知道了?
她竟然沒問?
是他猜錯了?
裴行昱滿腹的疑問,但卻沒有違背崔時微的意思,輕聲回道,“謝母親。”
然後乖順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崔時微對著還跪在地上的人說道,“都起來吧。”
已經跪了許久的姨娘們終於鬆了口氣,夫人定下的規矩,來請安必須跪著等,聽說昨日夫人院子裏出了事,她們還當今日又免不了一通折騰,沒想到夫人竟然沒有發作。
幾人小心翼翼的起身,“謝夫人。”
跟裴行昱年紀差不多大的那個男孩,身量比裴行昱還要稍微高一些,隻衣服看著便不合身,洗的發白,袖子和褲腳都短了一截,跪著時看不出來,起身時便格外明顯。
崔時微眉心輕蹙,看著他問道:“你的衣服怎麼回事?”
嚇得裴行儉立刻又跪下來,方姨娘也驚慌的跟著跪下,磕頭求饒,
“夫人息怒,是賤妾不懂規矩,沒安排好二少爺的衣服,夫人要罰就罰賤妾好了,這跟二少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