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賣掉了家裏唯一的房子，借遍所有能借的人，湊了六十三萬給妻子做手術。

術後五個月，她總算痊愈出院。

我捧著一束向日葵在醫院大廳等她。

她從電梯裏出來，身後站著一個男人。

她的大學初戀，宋遠。

兩個人挨得很近，近到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沒有躲。

我攥著花束，指節發白。

她走到我麵前，目光閃了一下，然後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離婚協議書。

“顧深，謝謝你這幾個月的照顧。“

“但我想清楚了，餘生我要和真正愛的人在一起。“

我翻開協議。

房子歸她，車子歸她。

五歲的兒子顧念，撫養權歸她。

留給我的隻有一行字——雙方再無其他財產爭議。

我賣房借債搭上全部身家救回來的人，痊愈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清算幹淨。

我沒有摔協議，沒有大吼，也沒有質問。

把向日葵放在旁邊椅子上，輕聲說了一句。

“行，找個地方談。“

......

醫院旁邊有家咖啡廳，我進門前回了一次頭。

宋遠的手已經從林晚腰上移開了，但兩個人並肩走著，手背時不時碰在一起。

我收回目光，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晚坐對麵，宋遠緊挨著她。

她把協議推到我麵前，從包裏掏出一支筆，“啪“拍在紙上。

“你看過了吧，沒問題就簽。“

我沒碰筆，看著她。

四年了，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但精神很好，化了淡妝，眼睛亮亮的。

住院五個月，她在我麵前永遠是素麵朝天、病號服、頭發亂紮。

今天穿了一件杏色連衣裙，頭發燙了卷，耳朵上戴著一對我沒見過的珍珠耳環。

“耳環是新買的？“我問。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耳垂。

“宋遠送的。“旁邊的宋遠接過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天氣，“回國第一天就去看了晚晚，看她住院辛苦，想讓她開心一點。“

回國。

他是從國外回來的。

我點點頭，沒接話。

林晚急了，指甲敲桌麵，“顧深，你到底簽不簽？“

“有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登記在我名下，憑什麼歸你？“

“那房子你不是賣了？“林晚皺眉。

“賣了。錢給你治病了。六十三萬手術費加後續治療，前前後後花了七十四萬。房子賣了五十二萬，剩下二十萬是找我媽和朋友借的。“

“你什麼意思？欠了一屁股債要我還？“林晚冷笑。

“沒要你還。隻是算個賬——你說房子歸你，可房子已經沒了，它變成了你身體裏那條命。“

林晚臉色變了。

宋遠輕聲說：“晚晚，他這是道德綁架。“

“對，你在道德綁架我！“林晚抓住這句話，“我又沒求你賣房救我，是你自己非要賣的。“

她說這話時盯著桌麵，不敢看我。

我沉默了幾秒。

沒求我。

她確診那天，在病房裏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說“顧深我不想死“。

說“你一定會救我的對不對“。

說“我要是死了念念怎麼辦“。

我攥著她的手說不會的，我什麼都賣也不讓你死。

第二天我就把房子掛了出去。

現在她說她沒有求我。

“好，你沒求我。第二個問題，念念的撫養權為什麼歸你？“

“我是他媽。“

“你住院五個月，念念一直是我媽在帶，你來看過他幾次？“

“那是因為我生病沒辦法！“

“沒辦法。“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那你的手術費，你的康複費，你每天喝的中藥，推你去做理療的人——那些也是沒辦法？“

林晚說不出話。

宋遠笑了笑，開口：“顧兄弟，晚晚以後的生活有我，你放心。“

他看著我的眼神沒有挑釁，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好像在說：你的使命完成了，可以退場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宋遠是吧？在哪兒工作？“

“你管得著嗎？“林晚擋在他前麵。

“管不著他，管得著我兒子。“

我站起來，把協議折好放進口袋。

“這協議我帶回去看。“

“你——“

“給你三天時間！“林晚咬著牙，“三天後不簽，我去法院起訴。“

“隨你。“

推開玻璃門時，身後傳來宋遠安慰她的聲音：“別急，他簽不簽無所謂，法院會判。“

我沒回頭。

手插在口袋裏，摸到那份折起來的協議，紙張邊緣割了一下手指。

一點點疼。

遠不如心裏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