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瞎子，倒計時與紅漆電鑽

青山第七重症精神病院。三樓走廊。

牆皮卷曲脫落的一大片，露出裏頭那些發黑的水泥。頭頂一根白熾燈管發出嗞嗞的電流聲，光線忽明忽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氣息，廉價消毒水混著尿臊味。

晏驚蟄坐在輪椅上。三根粗糙的帆布拘束帶死死綁著他的胸口、腰腹還有腳踝。帆布邊緣早磨出毛邊了，深深勒進病號服裏。他雙眼纏著厚厚的繃帶，邊緣滲出一圈幹涸發黑的血跡。

他手裏盤著兩枚生鏽的螺母。拇指輕輕撥動，螺紋摩擦著指腹。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聲單調的哢噠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直回蕩。

「五十九。」

「五十八。」

「五十七。」

他嘴唇微動，語速平穩的嚇人。

傳來一陣腳步聲，在走廊另一頭。護工老李端著個塑料托盤走過來，他那雙補了三次的鞋底，走在劣質瓷磚上發出拖遝的摩擦聲。老李停在輪椅前，從口袋裏掏出把黃銅鑰匙，打開托盤上的塑料藥盒，倒出幾粒五顏六色的藥丸裝進塑料杯。

托盤往前一遞。

「晏驚蟄，吃藥。」

晏驚蟄停下手裏的螺母，腦袋微微偏了偏，耳朵朝老李的方向動了動。

「李叔，你今天的腳步聲比昨天重了半個分貝，左腿膝蓋積水又嚴重了。」晏驚蟄咧開嘴，露出兩排白慘慘的牙齒，「你這鞋底右邊磨損的比左邊厲害。昨晚又去打麻將了吧??輸了多少??」

老李麵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把托盤往晏驚蟄麵前又送了送，塑料杯碰倒在托盤上。

「別扯淡。張嘴。」

晏驚蟄鼻子抽動兩下，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

「氟呱啶醇加量了，還有氯氮平。這味道衝的我鼻子疼。」他身體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輪椅背上，「李叔，這藥吃多了影響我算賬的腦子。院長上個月欠我的兩百塊精神損失費還沒結呢，我得留著命去扒他的皮。」

老李麵無表情的把藥丸倒進手裏，另一隻手去捏晏驚蟄下巴。那手指頭粗糙的很，還帶著股煙草味。

「你是個瞎子，還是個精神病，算賬輪不到你。吃藥。不吃我拿漏鬥給你灌進去。」

晏驚蟄沒反抗，任由老李把藥丸塞進嘴裏，喉結一滾，咽了下去。

「五十二。」

「五十一。」

他繼續念叨。

走廊盡頭的鐵門傳來一陣沉重的撞擊聲。

砰。

砰。

連續兩聲悶響。整扇鐵門硬生生的往裏凹陷，門軸發出刺耳的扭曲聲，牆皮撲簌簌的往下掉。

老李手裏的托盤啪的掉在地上，藥丸滾落一地。他猛的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門，呼吸都停滯了。

鐵門被人一腳踹開。門鎖崩飛出去，砸在走廊牆壁上。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男人三十歲出頭，留著寸頭。左臉有一道貫穿到脖頸的傷疤。他風衣下擺撕裂了一大塊，布料邊緣帶著燒焦的痕跡。空氣裏一下彌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還有下水道的淤泥臭味。

跟在後頭的女人很年輕，紮著個馬尾，手裏端著台巴掌大小的黑色儀器。儀器屏幕上閃爍著刺眼的紅光，紅光映照在兩人臉上。

寸頭男人亮出證件，目光在走廊裏掃視一圈，最後落在老李跟晏驚蟄身上。

「第九異常災理局。例行排查。無關人員馬上撤離。」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身體擋在輪椅前麵。

「長官，這裏是重症區，都是病人。他身上還綁著拘束帶，解開需要時間。」

寸頭男人壓根沒理會老李，轉頭看向馬尾女人。

「林七，汙染源指數多少??」

林七死死盯著屏幕，手指在儀器按鍵上飛快的敲擊，屏幕數據瘋狂跳動。

「趙隊，指數飆升的厲害!!已經突破燃燈境臨界值了。就在這層樓。距離咱們不到二十米......還在靠近!!」

趙鋒反手握住腰間的刀柄，拇指頂開刀格。一抹幽藍色的火焰在刀刃上跳躍起來，周圍溫度跟著下降了幾分。

「清場。林七，帶平民退到樓梯口，拉起隔離網。布設靈力絆線。」

「四十五。」

「四十四。」

晏驚蟄靠在輪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扶手，節奏跟剛才盤螺母一模一樣。

趙鋒跨前一步，刀尖指著地麵。他目光越過老李，死死盯著這個纏著繃帶的瞎子。

「閉嘴，老實呆著。林七，動作快點。」趙鋒下命令。

晏驚蟄歪著腦袋，繃帶對著趙鋒的方向。

「數你們還能活多久啊。」他笑嘻嘻的開口，「大哥，你身上那股子死老鼠發酵的味道太衝了。右腳沾了東區下水道的變異苔蘚，左手袖口有下水道鐵柵欄的鐵鏽味。剛在下頭跟什麼東西幹了一架吧??」

趙鋒目光一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晏驚蟄吸了吸鼻子，繼續開口。

「而且你現在每呼吸一次，左胸腔都有破風箱漏氣的雜音，血腥味都從氣管裏嗆出來了。肋骨起碼斷了兩三根吧??這狀態還敢追上來，嫌命長??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黑市醫生??接一根肋骨五千，我抽兩成提成。看在大家都要死的份上，給你打個九八折。」

林七抬起頭，滿臉錯愕的看了一眼趙鋒，又看向晏驚蟄。連她都不知道，趙鋒受傷的信兒。

趙鋒逼近一步，刀刃上的藍火竄高了一寸。火光映照在晏驚蟄蒼白的臉上。

「你是誰??」

晏驚蟄拍了拍胸口的病號服。

「青山第七精神病院，終身VIP客戶，晏驚蟄。瞎子。瘋子。窮光蛋。」

「三十九。」

「三十八。」

他繼續數。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擊著，敲擊的力度越來越大。

走廊頂部的白熾燈管徹底熄滅。

黑暗降臨。

空氣裏下水道的淤泥臭味一下濃鬱了十倍。順著牆皮直往下掉，那些黑色粘液，從走廊兩側的牆壁開始滲出。

林七手裏的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屏幕紅光刺眼的很。

「趙隊!!指數爆表了!!」

趙鋒雙手握刀，幽藍色的靈火猛的暴漲，照亮方圓五米的範圍。

「結陣。準備接敵。」

粘液在走廊天花板上彙聚，滴落下來。砸在劣質瓷磚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出陣陣白煙。

一團龐大的黑影從粘液裏硬擠了出來。那是一具無數殘肢拚湊成的軀體，手臂、大腿還有軀幹扭曲的縫合在一起。最頂端沒有頭顱，隻有一張長滿尖牙的巨嘴，粘稠液體順著尖牙滴落。

趙鋒咬著牙。

「夜明境祟靈。縫合怪。」

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咆哮。它那肉山般的身軀撞碎了天花板的承重梁，水泥碎塊嘩嘩砸落。朝著趙鋒就撲了過來。

趙鋒一把推開林七。

「退!!」

他迎著怪物衝了上去。藍色的刀光在黑暗裏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線，狠狠砍在怪物肩膀上。

刀刃切開血肉，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藍火順著傷口蔓延開，燒的粘液滋滋作響。怪物根本沒有痛覺，左側一條粗壯的手臂掄起來，重重砸在趙鋒肩膀上。

趙鋒悶哼一聲，借力就地一滾，躲過怪物第二記重錘，反手一刀刺入怪物腹部。

藍火在怪物腹部炸開。怪物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右側一條長滿骨刺的手臂猛的橫掃過來，狠狠砸在趙鋒胸口。

趙鋒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牆麵瞬間龜裂。他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左邊肋骨的斷裂聲清晰可聞。身體順著牆壁滑落下來，刀掉在地上，藍火熄滅了。

林七咬破舌尖，強行驅散心裏的恐懼，猛的拋出兩枚刻著燃燈咒文的燃燒彈。

「趙隊!!」

幽藍色的火焰剛一接觸怪物，就被那層黑色粘液一下吞噬熄滅，符文碎裂。

林七拔出腰間配槍，雙手握槍，對著怪物連續扣動扳機。

砰。

砰。

砰。

銀色子彈打進怪物身體，炸開一團團血花，轉眼間就被黑色粘液填補修複。境界的壓製，讓她一切攻擊化為泡影。

怪物轉過身，巨嘴對準了林七。

林七雙手直發抖，退下彈匣，換上新彈匣，拉動套筒，繼續射擊。槍裏子彈打空了。她看著怪物一點點逼近，手指死死摳住空倉掛機的扳機，雙腿僵硬的動不了。

老李縮在輪椅旁邊，雙手抱著頭，渾身直哆嗦，牙齒打顫。

怪物沒理會林七。它龐大的身軀轉向了輪椅上的晏驚蟄。

粘稠的口水從巨嘴裏滴落，砸在晏驚蟄病號服上，腐蝕出一個個破洞。

怪物舉起兩條長滿骨刺的手臂，對準晏驚蟄腦袋，狠狠砸下。風壓吹動晏驚蟄雙眼上的繃帶。

晏驚蟄胸口那根粗糙的帆布拘束帶發出崩裂聲，纖維一根根的斷裂開。

「三。」

「二。」

晏驚蟄沒躲。手指夾住那兩枚生鏽的螺母。

「一。」

「零。」

晏驚蟄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蒼白臉上咧開嘴，露出個狂熱的笑容。

「時間到....該老子查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