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回到家,剛把排骨放進冰箱,門鈴就響了。
開門,親家母和親家公站在外麵,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親家母,你可真行啊。”親家母鞋也不換,徑直往客廳走,“我閨女懷著孕,你逼她滾出家門?”
我關上門,跟進去。
“她自己說要走,我沒逼。”
“你沒攔就是逼!”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指著茶幾,“今天我們來,就是解決這事兒的。”
她從包裏掏出幾張紙,拍在桌上。
“看看吧,小雅擬的協議。”
我拿起來。
第一條:房子過戶到舒雅名下。
第二條:以後不得隨意上門,如需探視需提前三天向舒雅申請。
我握著協議的手緊了緊,想要把這紙荒唐的協議撕了,可想到舒雅肚子裏的孩子,我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第二條我可以答應,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去那個房子,指紋我也不錄了。”
親家母愣了愣,隨即冷笑:“光不去就行了?房子不過戶,小雅能安心?”
“這房子,是我丈夫拿命換來的。”我聲音很平,“他死在工地上,買房的三百萬,是他意外死亡的賠償款,這房子我得守著,不能過戶。”
親家母臉一拉:“守著,守著給誰?你還能帶進棺材裏?”
門鈴響了。
開門,是兒子。
他進門看見親家父母,紅著眼眶走到我麵前:“媽,簽了吧。”
我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你簽了吧。”他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小雅說了,今天不簽,她明天就去醫院打胎,那是你孫子,你不能見死不救。”
“所以你也是來逼我的?”我的心間一冷。
“媽,你就我一個兒子,房子早晚是我的,小雅是我老婆,給她和給我有什麼區別?”他看著我,眼眶紅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你非得攥手裏,是想逼死你的親孫子嗎?”
親家母在旁邊幫腔:“親家,你說你守著個死人的東西有什麼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還要過日子呢。”
我看著眼前的兒子,眼眶忍不住發酸。
他爸走的那年,他才十二歲,我在工廠上班,手指被機器軋斷過,不敢請假,纏著紗布繼續幹,我去飯店洗碗,冬天水冰得骨頭疼,回到家還要給他做飯。
可無論再苦再難,我都沒有動過那筆賠償款,它是我對離世丈夫的念想。
直到今年兒子說要結婚,我才把它拿出來給他安家。
可現在,他竟然要把他父親拿命換來的房拱手讓人。
“慕紹年。”我叫他名字。
他看著我,眼眶還紅著,臉上卻全是不耐煩。
“結婚前,我跟你說過什麼,還記得嗎?”
他愣了一下。
“我說,這房子是你爸拿命換的,我可以寫在你們名下,但得等十年,十年後你們婚姻穩定,再過戶到夫妻共同名下,你當時怎麼答應我的?”
他不吭聲。
“你說,媽,我懂,我聽你的。”我一字一句,“這話,是你說的吧?”
“媽,那不一樣——”他急了。
“哪兒不一樣?”我打斷他,“結婚不到一年,就要過戶到她一個人名下?慕紹年,這房可是你爸拿命換來的。”
“小雅懷孕了!”他嗓門也大了,“她懷著你的孫子,那也是我爸的血脈,她就想要個保障,怎麼就非得等十年後了。”
“別說了。”我態度堅決,“房子的事,沒得商量,你們要住就住,房貸水電自己交,我不過去,不打擾,但過戶——”
“不行!”親家母蹭地站起來,“我閨女給你家生孩子,還得等十年?你做夢!”
“那就沒得談。”我把協議推回去。
兒子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小雅,怎麼了?你別哭,慢慢說。”
電話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肚子疼?出血?你別動,我馬上回來!”他掛了電話,眼睛通紅地瞪著我,“媽,你滿意了?小雅肚子疼,孩子快保不住了!”
我心頭一緊。
“那你還不快回去?”我站起來。
他卻不走,死死盯著茶幾上的協議,突然抓起我的手。
“媽,對不起了。”
“你幹什麼——”
他攥著我的大拇指,狠狠按向印泥,又按在協議上。
一個紅指印,落在雪白的紙張上。
我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指印,長舒一口氣,抓起協議就往外衝。
“慕紹年!”我喊他。
他頭也不回。
門“砰”地關上。
親家母和親家公對視一眼,急匆匆跟著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拇指上那塊沒擦幹淨的紅色。
慢慢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那個印泥還開著,紅彤彤的。
我忽然想起他爸出事那天。十二歲的兒子扶著我,說:“媽,別怕,還有我。”
那是他的手。
現在也是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