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西南角,小廚房裏蒸汽升騰。
一個一身華衣,容貌秀麗的女子從廚房探出頭來。
她看到汪子晉,雙眸如沁了蜜糖,溫柔地化不開。
“子晉,你來的正巧,我聽人說在青團裏加入艾草能驅邪,我特意今天一大早起來蒸了滿滿一鍋青團,你快來嘗嘗。”
可看到跟在汪子晉身後的顧安檸時,段思雲沉下臉,警惕地護住肚子。
她討厭極了顧安檸那張狐 媚一樣的臉。她更不喜歡看二叔瘋了一樣迷戀顧安檸。
“你怎麼來了?”
除了冷淡,顧安檸還在她眼裏看出了嫉妒。發瘋一般的嫉妒。
“子晉說大嫂做的青團最好吃,我也想嘗嘗。”
顧安檸饒有興味地打量段思雲,京城最賢惠良善的兒媳婦,心思還挺齷齪的。
齷齪到,不惜動用禁術,也要攪亂了小叔子的婚事。
段思雲被看的直發毛,她記得顧安檸特窩囊,說她兩句就哭。
怎麼今日看她的眼神如此有侵略性,好像能看穿她所有心事!
段思雲被盯得站不住,攥緊圍裙,扭頭鑽進廚房。
她把青團重新放進蒸鍋,麵色訕訕:“青團還沒熟。”
顧安檸伸手掀鍋蓋,指尖還沒碰到鍋邊的銅環,段思雲拿起擀麵杖“啪”地打在她手背上。
“別碰,這是給子晉的。”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汪子晉慌忙解釋:“大嫂,我最近一直不舒服,安檸說我不是生病了,是有人給我下了厭勝。”
“安檸是來幫我解厭勝的。”
“哐當”,段思雲手裏的鍋蓋落在案板上,聲音震得耳朵疼。
她手伸向碗,又伸向抹布,最後拿起鍋蓋放回鍋上。
轉過身,目光盛氣淩人。
“顧二姑娘字認全了嗎?知道什麼是厭勝嗎?”
“靠著一張破嘴胡亂攀扯,誰給你的膽子?”
段思雲解下腰上的圍裙,輕撫幾下高高隆起的肚皮,走到院子裏。
“子晉,我看你是被顧安檸的皮囊迷暈了吧!”
“趕緊把她趕走,省得她把晦氣傳給家裏人。”
汪子晉敬重大嫂,又放不下顧安檸,讓他做選擇,不亞於要他的命!
“我——”
顧安檸隨手拿起地上曬的幹核桃,放在手心輕輕一用力,核桃成了兩半。
她捏起一塊核桃肉,塞進嘴裏。
“大嫂趕我走,是真為汪家人著想,還是怕自己做的事被揭穿啊?”
段思雲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她緊緊護住肚子,她做的天衣無縫,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難道顧安檸真的會卜算?
不對,顧安檸什麼也沒說,她肯定是想炸我!想到這兒,段思雲硬氣了幾分。
“我是汪家嫡長孫媳,當然是為汪家著想。子晉,你還不趕緊把她趕走,是想把我氣流產嗎?”
夕陽掛在天邊,金色的陽光灑在顧安檸臉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顧安檸盯著段思雲的肚子。
“子晉,破了厭勝,給你下厭勝的人會被反噬,你能接受嗎?”
聞言,段思雲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素色裙邊抖的像海浪,一浪接一浪。
汪子晉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當然能接受,敢害我,死不足惜!”
顧安檸並不可憐段思雲,可段思雲懷孕了——
“如果是你大嫂給你下了厭勝呢?”
汪子晉愣了一瞬後,猛地搖頭,語氣篤定:“不可能,大嫂最是賢惠良淑,對我們全家上下都很好。”
“大嫂絕對不會害我!”
長樂王當年去巢州巡查時,見過段思雲。
段思雲在當地口碑不錯,百姓都稱她為女菩薩。
長樂王嘴角一撇,眼裏帶著三分嘲弄七分懶散:“顧二姑娘,你不會是查不出來,胡亂指個人吧?”
“汪大少夫人有身孕,你可別亂來。”
就是因為段思雲有了身孕,她才猶豫不決,要是往常,她早就揭穿段思雲的真麵目了。
“算了,我們先去把厭勝破了吧,至於後續怎麼處理,我不幹涉。”顧安檸道。
顧安檸直奔汪子晉院子的西南角,指著一塊明顯被翻過的土地說:“挖!”
汪子晉揮手示意,兩個下人拿著鐵鍬,隻十幾下,挖出來一把生鏽的菜刀。
隨著菜刀出土的那一刻,汪子晉一激靈,籠罩他多日的不適感全部消失。
汪子晉活動筋骨,擺動胳膊,連著蹦了好幾下,直到指尖有了暖意,他終於覺出自己像個活人了。
“安檸,我好像好了。”
顧安檸用腳尖挑起刀背,把菜刀翻了個麵,菜刀上鏽跡不多,明顯被埋下去沒多久。
“刀代表“殺氣”,會導致家宅不寧或者常有口舌爭鬥,嚴重的話可能有血光之災或非正常死亡,埋刀的人可能是想嚇唬嚇唬你,沒想到你中的是最嚴重的那個。”
此時伺候的下人都在,汪子晉一一看過去。
“我院子裏隻有兩個丫鬟、一個書童,他們都是簽的死契,應該不敢背主。”
“我父親、母親和大嫂偶爾會來,他們絕不會害我。”
汪子晉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來來回回摩挲下巴。
“是誰如此歹毒要暗害我?”
顧安檸撿起菜刀,扔在石桌上:“想找出來凶手並不難,隻需要把菜刀放進油鍋炸了,誰在同一時間出現反應,這事兒就是誰幹的!”
聞言,汪子晉抄起菜刀,轉身就要往外走,溫煜荇拽住他的胳膊。
“我勸你再考慮一下,萬一傷了你不願意傷的人······”
汪子晉明白溫煜荇什麼意思,他後退一步,撫掉溫煜荇的手。
“我大嫂絕不會害我,我必須把害我的人揪出來,否則難不保那人還會害我第二次。”
可他剛邁出院門,一抬頭,大嫂就跪在門口。
段思雲一隻手緊緊護著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撐在地上,指尖深深嵌進青石板縫隙裏。
“二叔,是我做的,求你看在我肚子裏孩子的份上放過我。”她嗚咽著,趴在地上。
前段時日,公公說要給汪子晉和聞喜縣主定親。
她立馬趁著半夜潛進汪子晉院子裏,埋下了菜刀。
她不能忍受汪子晉娶別的女人。
去年汪子晉和顧安檸洞房那晚,她差點跳井。
好在不知道兩人出了什麼問題,沒有圓房,第二日還和離了,她這才沒尋死。
可她本意隻是想嚇唬嚇唬汪子晉,可沒想到應的會是最嚴重的那一項。
她本想尋機會把菜刀挖出來,可來了幾次,都沒找到機會。
汪子晉挺直的背慢慢佝僂下去,整個人沒了精氣神。
“大嫂,為什麼??”
段思雲把臉埋進掌心裏,哭得整個人都在打顫。
她一個字都不敢說,她鬼迷了心竅,才做出此等糊塗事。
汪子晉拳頭握得死緊,小臂上的青筋虯結凸起,連袖口都在微微發顫。
“我明白了,前幾日你弟弟來投奔我大哥,你讓大哥把你弟弟安排進大理寺,我給攔下了,你就嫉恨上我了對不對?”
段思雲想也沒想就搖頭,發絲甩在臉上,打的生疼。
她弟弟本就是個不爭氣的,要不是她父親發話,她不會求夫君給弟弟安排。
但很快她又點頭,誤會就誤會吧,真實理由,她說不出口。
顧安檸卻一句話拆穿了她所有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