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說他此生隻信奉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信了。
我含辛茹苦七載,助他從一介白身到金榜題名。
上元節,我帶著全家老小,跋涉千裏來京城尋他。
本以為我將是他唯一的狀元夫人。
可我見到狀元府的管家說明來意,他卻道:
“姑娘說笑了,我家狀元爺的夫人,正在後院賞燈呢!”
我心頭一沉,許是京中高門貴戶,容不得我這糟糠妻。
正想理論,隔壁茶樓的說書先生搖著扇子笑道:
“裴狀元可是出了名的‘懼內’,對那位柳月姑娘言聽計從,怎敢在外沾花惹草?”
他朝我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許是哪家想攀附權貴,送來的遠房親戚吧。”
我強忍著顫抖,拿出他當年的畫像。
“敢問老伯,你們說的裴狀元,可是畫上之人?”
老管家臉色煞白:“正是......正是狀元郎。”
我眼前陣陣發黑,站立不穩。
這時,一個身段妖嬈的女子走出,她輕笑一聲,從我手中抽走畫像。
“妹妹找我家夫君呀?莫急,他陪孩兒們去廟會看花燈了。”
......
柳月拉著我的手,走進家門。
她一路含笑介紹。
“這府邸是聖上恩典,夫君嫌原先的格局沉悶,特意尋了江南巧匠,照我的喜好修葺的。”
她指著院中一株臘梅。
“夫君知道我喜歡,花大價錢從南邊移來的。”
我身子一寸寸發冷。
大彰朝官製,新科狀元不過六七品,月俸幾十兩。
他在家書中說,京城米貴,省吃儉用才攢下錢寄回鄉下。
可眼前這金碧輝煌,哪一項不是成百上千兩白銀堆出來的?
一個剛入仕的狀元,哪來這麼多銀子?
在大彰朝,貪腐過萬,可是株連九族的罪名。
他為了討好一個女人,竟拿我們全家人的命去賭。
柳月見我出神,愈發得意。
“這些,都是夫君的心意。他說過,隻要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給我摘下來。”
七年的堅守,塌了。
當年我們窮得揭不開鍋,裴琅染了風寒,我連夜上山采藥摔斷了腿,也隻舍得給自己買最便宜的草藥。
我以為,苦日子到頭了。
原來,隻是我的苦日子到頭了。
我被帶到一處偏僻客房。
柳月坐下,從袖中掏出一枚羊脂玉佩,上麵雕著鴛鴦。
“這是夫君上元節送我的定情信物。”
她把玩著玉佩,在我麵前炫耀。
我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裏。
裴琅走時,我送他一方自己繡的帕子,他說等他高中,就用鳳冠霞帔來換。
如今,他的定情信物,換了人,也換了材質。
柳月歎了口氣,像是才發現我的窘迫。
“瞧妹妹這氣色,定是路途辛苦。”
“我家夫君最是憐香惜玉,見了妹妹這般,定要心疼了。”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洗得發白的衣角,輕輕笑了。
“夫君高中那日,用聖上賞賜,八抬大轎娶的我。”
她頓了頓,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說,我是他唯一的狀元夫人。”
夫人。
聽見這兩個字,我手心冒汗,身子軟了下去。
他連名分都替別人想好了。
“夫君最怕我皺眉,我要是不高興,他就變著法子哄我。”
“那天我不過隨口說城東的桂花糕好吃,他便頂著雨跑去給我買。”
我卻想起裴琅曾在我耳邊立誓,一生一世一雙人。
現在,他哄人的本事,給了另一個女人。
我從前為他洗衣做飯,磨墨鋪紙,他病了我整夜守著,也沒得過他半分體貼。
胸口悶的疼。
我尋了個由頭,想到院裏透口氣。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假山。
院門正對的白牆上,掛了幅大畫。
畫上是裴琅和柳月,男的俊,女的美。
畫下麵嵌著一塊銅牌。
上麵刻著他倆的生辰八字。
還有八個大字,天作之合,永結同心。
那是份銅鑄的婚書。
我隔著粗布衣,按住懷裏那張發黃的紙。
我的那份,是七年前裴琅在漏雨的草屋裏寫的。
紙放了七年,又脆又薄,折痕處都快斷了。
我一直當寶貝收著,碰都不敢用力。
牆上這份,是銅鑄的。
那是他的臉麵,是他給柳月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