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愣在床上不敢動。
生怕一動眼淚就要掉出來。
直到眼眶發幹發澀。
我確信它再也擠不出一絲濕潤。
才緩慢地合上眼。
上下眼瞼癢得刺痛。
我想出去。
但我實在沒有力氣了。
迷迷糊糊地從天亮睡到黃昏再到黑夜。
我感覺到身體在被火爐炙烤。
眼球疼得幾乎要炸開。
昨夜濕透的衣裳在角落發出難聞的味道。
我在發高燒。
再次醒來,我費力地轉動門把手。
可它紋絲不動。
我又去翻抽屜。
找到一板沒吃完的消炎藥。
上麵沒有日期。
我猶豫了。
又一個太陽升起。
我幾乎渾身疼到不行。
連骨頭縫都在滋滋發痛。
我掰下兩顆藥丸扔進嘴裏。
不知道是裏麵的安眠成分還是生病的緣故。
我再次昏睡過去。
“好餓......”
“媽......我渴......”
我渾渾噩噩地咬住床單。
假裝自己在吃東西。
可越嚼越餓。
胃裏的酸痛此起彼伏。
我弓起身體。
崩潰難忍。
身體似乎在給我發最後的警告。
我看著枕邊散落的錢。
嶄新嶄新的。
一股油墨香氣。
可惜不能填飽肚子。
我擰開弟弟給我買的所有疤痕凝膠。
先是嘗了一口。
然後往自己額頭擠。
冰冰涼涼的。
意識找回一絲清醒。
但很快又被滾燙的體溫燒沒了影。
隻留下弟弟對我這個姐姐的一絲溫情。
也許是瀕死前的脆弱。
也可能是弟弟的愛護。
衝垮了我最後一道心裏防線。
從四歲起,我就被剝奪了哭泣的權利。
就這一次。
我隻哭這一次。
趁我還有力氣流淚。
滾燙的眼淚從唇縫滲透進口腔。
幹澀的嘴唇像是嘗到了雨露甘霖。
原來淚是鹹的。
我哭得更加起勁。
想到弟弟出生時,媽媽笑著笑著就哭了。
他們的情緒全在弟弟身上。
可我呢?
我隻能給他們帶來誤解和厄運。
讓他們在別的家長口中變成一個怪胎父母。
所以我不能在這個家裏哭。
我不能讓死後的身體弄臟這個屋子。
那樣的話,這裏就是凶宅了。
爸媽和弟弟要怎麼住得安穩。
想到這麼重要的事。
我立馬滾下了床。
費勁地用全身的骨架“行走”。
我趴到窗口。
看見我家和樓下的十二樓中間有一塊台子。
借著床單,我成功離開了那間屋子。
高聳的樓層仿佛一處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在那裏,我獲得了流淚的權利。
一開始隻有對死亡的恐懼。
後來,是這些年我背後吞下的委屈。
它們就像被淚水漲開的壓縮氣囊。
瞬間爆開。
從一開始的無聲到放肆大哭。
我嗅到了解放和自由的味道。
但隨之而來的是發紅發燙的皮膚。
從癢到痛的肉體。
呼吸越來越急促。
最後淚流幹了。
鼻子隻剩下微弱的出氣。
斷斷續續地......
跟最後這線生機一樣。
似有若無。
不知道第幾秒。
痛苦驟然消失。
我終於不再是這個家的累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