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燕,昭和六年,秋。
丞相府。
“大公子不見了!”
仆人遞來一張紙條,上首坐著的溫丞相麵色鐵青。展開一看:
“孩兒不孝,已有心上人,實不願娶晉陽公主!”
清臒的中年人勃然大怒:“公主今日就要下嫁,他就挑此刻逃婚嗎!”
“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
說罷,將手中的玉胎瓷杯一擲。
不偏不倚,落在左邊次座下,發出清脆聲響。
旋即,下人們如林鳥四散,腳步匆匆從偏門離開。
堂中驟然安靜下來。
座上年輕男子身形一晃,似是被這聲音吵醒了般,緩緩睜眼。
映入眼簾是昏暗晃著燭光的朱紅大漆,堂上高匾懸著四個字 :忠貞世濟。
對座三五穿著古代長衫的男子,旁邊燃著幽幽紅燭。
溫鬆陵短暫地失神片刻,身子未動,皺了下眉。
這是哪?
記憶還停留在昨夜。
他本是醫科大學大三學生,也是溫氏第十八代傳人,昨夜他緊急趕往實驗室,沒想到在路上出了車禍。
“鬆陵?鬆陵!”
耳畔驟然響起喊聲。
溫鬆陵一怔,緩緩偏過頭去。
隻見高座那中年男人眉頭緊皺,恨鐵不成鋼似的看著他:
“那孽障逃婚欺君背旨,這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你還如此悠然閑坐!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逃婚?株連九族......
溫氏?
溫鬆陵眉心漸漸擰起,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荒謬的想法。
這是......穿越了?
他曾聽過祖上的傳聞。溫氏在從前並非世代從醫,而是朝中重臣。
隻是因為一場變故,落得株連九族的下場。
全族百人,僅有一老婦帶著繈褓出逃,隱姓埋名,苟活於世。幸得一名雲遊大夫搭救,那溫氏血脈才得以保存,也就成了後麵世代行醫的溫氏。
而關於那場株連全族的禍事,他曾經翻過些野史,便要從這場賜婚開始。
溫氏權傾朝野,深受忌憚。聖上賜婚後,大公子逃婚。晉陽公主受辱,不久後病逝。
朝堂傾軋,九子奪嫡,驚心動魄。
而野史中的溫氏,隻被兩句話簡單帶過:
北燕溫氏,虐殺晉陽公主,私藏數百甲胄,陰養死士,藏匿前孽,伺機謀逆。
數罪並加,著即褫奪溫氏一切爵軼,封贈抄沒所有家產田宅。溫氏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驗明正身,即刻處斬。
所以......他是穿回了古代。
在溫氏尚未落魄之時?
溫鬆陵拿起茶杯抿茶,緩了緩身。
如果想要改變溫氏百口人被滅門的命運,就要從這場賜婚開始。
野史記載,晉陽公主嫁過來後,數年獨守空房,未見過駙馬,最後鬱鬱而終。
原來,是因為嫡子逃婚。
可如今,他穿成了那不成器的庶子......
他該如何做?
外頭已響起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和響徹街巷的鑼鼓笙簫。
紅漆王駕已然停留在了丞相府正門。
晉陽公主的轎攆來了!
“當真是混賬!我溫章年,怎會生出如此不成器的東西!”
溫丞相歎了又歎,玉扳指敲在紅木椅上,發出脆響。
可若是,晉陽公主未獨守空房,是否也不會鬱鬱而終?
溫家,是否就會擺脫命運?
若是再加上他的醫術......
就算是公主已病入肺腑,他也能讓她多活些時日!
思及此,溫鬆陵陡然起身,“公主車駕已經到了。若是此刻鬧出逃婚一事,公主受辱,聖上也會疑心溫家。”
花廳內漸漸安靜。
溫章年瞥了眼這個向來話少的庶子:“你有辦法?”
“由我頂替。”
溫鬆陵吹了吹杯中茶葉:“我與他樣貌身形相似,此刻婚宴光線昏暗,簡單應付下不是問題。”
溫章年的目光落在了這個向來渾鬧的二公子身上。
這個法子實在冒險,卻值得一試。隻要盡快將大公子找回,一切都有回轉餘地。
“去換鶴齡的婚服,你知道該怎麼做。”
“大人!”王夫人不願公主旁嫁,手中飛快撚著佛珠。
溫章年皺了皺眉,無視王夫人的抗議:“還不快去!”
溫鬆陵笑了一下,放下茶杯:“還望母親早些找回大哥。”
一句話氣得王夫人差點扯斷佛珠,隻能怒視著溫鬆陵揚長而去的背影。
因著心虛,婚禮儀式在溫家要求下加快了許多。
不到半個時辰,身穿翠色婚服的晉陽公主就被糊裏糊塗地送進了洞房。
簾帳打起,婆子一邊替溫鬆陵整理紅色婚服,一邊威脅:
“主母說了,你安分些,若是你把這事捅出去,你那在莊子上的姨娘也落不著好!”
溫鬆陵冷冷掃了一眼。
雖說他不知是為何占了這身子,但總歸是要盡孝。
他冷哼一聲,婆子原本想推人進去的動作就不由自主的滯住,咬了咬牙,掀開門簾。
椒芳蘭麝,緋錦繡簾。
珍珠環佩響琳琅,軟玉堆紅影朦朧。
一個嬌小身影早就坐在了紅綢帳裏,頭戴銜珠正金鳳,發簪金框螺鈿纏枝蓮,高髻上別著一朵光華燦爛的金箔牡丹。一身華光寶氣,隔著紗簾都晃眼。
更晃眼的,是堆了滿床的金銀。
乍一看數量極多,細看下,全是些散碎銀錢,總數加在一起,怕是連一千兩黃金都湊不出。
她正背對著門口,也沒有察覺有人進來,專心致誌的趴在床上一枚枚地排出金餅,然後一塊一塊藏在塌邊床褥下。
“五兩…十兩、二十五......唔?好像又漏了一塊!”
溫鬆陵並沒有出聲打斷,而是靠在柱子上觀察著眼前的晉陽公主。
北燕皇十七女,晉陽公主,元蟲娘,不受父皇寵愛,生母僅是個宮女,又早早去世,一直寄養在一個貴人名下,連名字都是敷衍至極的“蟲娘”。
也因此,內務府給的嫁妝零零散散,都是些其他公主不要的東西,實在難以統計。
“怎麼......少了?”公主眉頭皺起來。
剛剛藏好的那些金餅又重新翻出,掰著手指細數。
“這裏。”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元蟲娘的右後方探出,將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金餅輕輕放在她堆金子的小匣裏。
“一錠金餅五兩,這裏是六百兩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