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暗的柴房裏,高陽公主渾身無力地坐在一張小木凳上,身子靠著斑駁的土牆。
牆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頭,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空氣裏彌漫著木屑和幹草的氣息。
她麵前是一隻碩大的圓木桶,桶身是用杉木拚成的,鐵箍鏽跡斑斑。
桶中盛著大半熱水,蒸騰的白霧嫋嫋升起,很快填滿了整間柴房,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
“再加上這桶,應當就夠了。”
蘇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提著滿滿一桶熱水邁過門檻,額上沁出一層細汗。
家中平時不開夥,灶房冷鍋冷灶,連點熱水也無。
他隻得拎著桶去隔壁王嬸家借。
將熱水緩緩倒入圓桶,他伸手進去攪了攪,試了試水溫。
“溫度正好。須得多泡一會兒才能解乏。”
“泡完我再替你疏通疏通筋骨,把淤結的地方揉開,明日應當就能正常行動了。”
“本宮......能不能穿著衣裳進去?”
高陽公主臉頰通紅,不知是被這滿室的熱氣蒸的,還是旁的什麼緣故。
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像隻受了驚的小鹿。
“自然不行!”蘇塵放下水瓢,擦了擦手,“這粗布衫子在外頭奔波了兩日,又是汗又是土,臟得很。”
“等會兒整桶水都染黑了,你還怎麼洗?”
他說著便走上前來,伸手要幫她解衣衫。
高陽公主杏眸一瞪,顧不得渾身酸痛,急忙伸手護住領口:
“本宮......自己來!你先出去!”
昨夜是昨夜,黑燈瞎火,情之所至。
今日是今日,光天化日,要他幫忙寬衣解帶,她怎麼都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也好。我在門口守著,有事你隨時喊我。”
蘇塵也不勉強,順手帶上房門。
他在門口搬了塊方石坐下,背靠著門框,望著院中那棵老槐出神。
自從帶高陽出城之後,腦海中的係統便再無聲響,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頭,再無波瀾。
沒有新任務發布,他也隻得走一步看一步。
藍田距離京城不過三十裏,快馬不需一個時辰便能跑個來回。
如果當真被皇上知曉此事,搜到他這小小縣尉的府上,不過是早晚的事。
要麼,把高陽繼續往遠處送。
送往江南,送往嶺南。
要麼,讓她在此徹底安定下來,舍棄從前那尊貴的身份......
柴房內,高陽公主磨蹭了好半晌,才將身上的粗布衣衫一件件褪下。
白皙如玉的肌膚一寸寸裸露在微涼的空氣裏,隻剩一件紅色的繡花肚兜,緊緊貼著胸前。
她緩緩站起身子,雙手撐著桶沿,一點一點朝圓桶裏挪。
然而到了近前她才意識到,沒有踮腳的矮凳,這半人高的桶沿,想爬進去簡直難如登天。
若上半身先入桶,裏麵又沒有轉身的空間,弄不好真能溺死在這洗澡水裏。
她反複試了幾次,累得氣喘籲籲,也沒能尋著進去的法子。
加上褪了衣裳,身上越來越涼,裸露的肌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咬著唇,心裏又急又委屈。
“阿嚏——”
噴嚏聲從門內傳出,門外的蘇塵聽得一清二楚。
他心生疑惑。
誰家好人泡熱水澡還能打噴嚏?
莫不是水冷了,著了涼?
“公主殿下,水涼了麼?”
他抬手輕叩房門。
“本宮......本宮......”
高陽公主臉紅到了耳根,支支吾吾,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
蘇塵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心中疑慮更甚。
他試探著推開柴房門。
門扇吱呀一聲,水霧撲麵。
正撞見高陽公主身著肚兜,無助地站在圓桶旁,兩條白生生的腿並在一處,整個人局促得快要哭出來。
紅裳白肌,水汽氤氳。
蘇塵看得微微一怔。
昨夜黑燈瞎火,又是在被窩裏,還沒來得及好好端詳。
他沒讓自己愣太久,目光掃過高陽公主和桶沿的高度差,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夠不著吧!”
蘇塵抬步上前,也不管高陽公主是否願意,一彎腰,一手托背,一手抄膝,將她穩穩抱了起來,輕輕放入桶中。
帶著溫度的熱水觸及冰涼的肌膚,激得高陽公主下意識發出一聲輕吟,尾音發顫,似歎似吟。
蘇塵身子微微一僵。
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
這不是勾人犯罪麼?
高陽公主似乎也意識到方才那聲不妥,背對著蘇塵,整個人縮在水裏,隻露出圓潤的肩頭,再不敢與他對視。
借著熱水的遮掩,她悄悄解下肚兜,搭在桶沿上。
水波蕩漾,掩住了一切。
蘇塵後退幾步,背抵著門板,刻意望向別處。
“公主殿下,趁你泡澡,我有些事想問你。”
“你問吧!”
高陽公主的聲音放鬆了許多。
熱水的浸潤下,渾身的酸痛似乎都在慢慢融化。
加上蘇塵這會兒也看不見什麼,她漸漸放下心來,整個人往水裏沉了沉,隻露出腦袋。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繼續逃亡?”
聽到“逃亡”二字,高陽公主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是啊,她該去哪裏呢?
蘇塵是她如今唯一能信得過的人。
可蘇塵有官職在身,不可能拋開一切陪她亡命天涯。
而她自己......從小長在深宮高牆之內,除了琴棋書畫、禮樂詩書這些富貴閑人的本事,她什麼也不會。
若獨自漂泊在外,連怎麼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若回到皇宮,接受那樁被安排好的婚事,接受命運......
不!
絕無可能!
她寧可在這鄉野間做一輩子農婦,也不要再踏進房家半步。
沉默良久,高陽公主終於開口:“蘇塵......我能不能留在你這裏?”
她頓了頓,又道:
“我可以學著做很多事。做飯、洗衣、劈柴......什麼都能學!”
那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祈求。
她心裏清楚,這個請求有多為難人。
窩藏逃婚的公主,一旦事發,蘇塵被治個重罪都是輕的。
【叮!第三階段任務:留下高陽公主,讓她適應藍田縣的生活!】
【任務成功獎勵:氣運+1】
【任務失敗懲罰:氣運-2】
腦海中響起的提示音讓蘇塵眉毛一挑。
若現在放高陽離開,之前的努力豈不全都白費了?
這係統,分明是在逼著自己一條路走到黑!
見蘇塵良久不語,高陽公主咬了咬唇,心中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終是放低了身段,聲音微哽道:
“我......我可以當你的丫鬟。隻要能自由地活著,不要再回那座囚籠裏去......”
去他的!
俗話說得好,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這幾日氣運點數的增加,確確實實讓蘇塵嘗到了些甜頭。
城門處那恰到好處的騷動,一路出城有驚無險,都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替他打點。
若就此當作無事發生,日後他說不定真要一輩子爛在縣尉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位上,永無出頭之日。
“你可以留下來。但有一條,事事都要聽從我的安排。”
蘇塵咬了咬牙,正色道:
“從今往後,你我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若出了什麼差池,我這顆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我一定聽你的!”
高陽公主猛地轉過身,水花濺了一地。
姣好的麵容上不知何時已滑下兩行清淚,嘴角卻漾開一抹感激的笑。
“謝謝你,蘇塵!”
這一轉身來得太急,豐腴如玉的身子在水麵的遮掩下若隱若現,白得晃眼。
蘇塵隻覺鼻梁一陣發燙,似有什麼東西往上湧。
他慌忙捂住鼻子背過身去,聲音都變了調:
“你繼續泡著,我去給你拿衣裳。”
動作快得像是在逃命,險些被門檻絆了一跤。
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高陽公主先是一愣。
等順著方才他的目光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登時滿臉緋紅。
雙手緊緊捂住胸口,整個人縮進了水裏,隻留一串氣泡咕嘟咕嘟浮上水麵。
“還不錯,大小正好合身。”
蘇塵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穿好衫裙的高陽公主站在院中,一身素淨的淺青色布衣,腰間係著同色的布帶,頭發隻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即便如此素麵朝天,那眉眼間的靈氣與身段間的風韻,仍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動人之美。
“就繼續用上次出城時的身份吧!正好我確有一個堂妹,自小體弱,養在深閨,沒幾個人見過。”
蘇塵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遞過去。
“平日若要出門,把這藥膏塗在臉上、脖頸、手腕,所有露在外頭的地方,均勻抹上。”
這是他特意去鎮上王郎中那裏尋來的。
用了幾種草根搗爛調成的膏子,塗上去能讓皮膚顯出幾分蠟黃暗沉,像是常年在地裏勞作的模樣。
到時候再略略遮掩一番眉眼,藍田縣內便不會有人認得出來。
高陽公主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草味。
“以後......我該叫你什麼?”蘇塵問,“總不能天天喊你高陽公主吧!”
高陽公主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簾,似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
“叫我凝竹吧!”
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平日少見的柔軟:
“這是小時候母親給我取的名字,凝是凝脂的凝,竹是竹子的竹。”
“隻是母親去世之後,再沒人這樣叫過我......久到,我差點都忘了。”
她抿著朱唇,杏眸中泛起複雜的神色。
這麼多年了,她都快要以為,自己生來就叫高陽,生來就隻是高陽。
“凝竹,李凝竹......”蘇塵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念了兩遍,輕輕頷首,“好名字,清雅得很!”
“對了,蘇塵,你瞧瞧這個可能換些銀錢?”
李凝竹從貼身的內袋裏取出一枚翠綠的玉佩,托在掌心遞了過來。
看見那枚玉佩,蘇塵瞳孔驟然一縮,身子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