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天必須讓她記住你的名字

蘇小小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個反應意味著什麼，但心裏還是不受控製地湧起一股微妙的成就感。

也許她隻是在想這個人的笑怎麼這麼假，也許她什麼都沒有想。

但我選擇相信這是某種好的信號。

至少在這出租車的後排，她的注意力短暫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花海變成了針葉林，高大的鬆樹和杉樹在道路兩旁筆直地站立著，空氣變得更加清冽，透過車窗都能感覺到外麵氣溫的下降。

蘇小小把車窗搖上去了一些，隻留了一條窄縫，冷風從縫隙鑽進來。

我注意到她搓了搓手臂，那隻纖細白皙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冷了？”我問道。

“嗯，有點。”

蘇小小說道，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但那個撒嬌的對象顯然不是我，而是習慣性的，刻在骨子裏的嬌嗔。

我猜她在陸遠楓麵前大概也經常這樣說話，軟軟的，糯糯的。

我想了想，做了一個主動的舉動。

我把襯衫的袖子拉下來遮住手背，然後伸手把頭頂的空調出風口撥到了遠離她的方向，又把風速調小了一些。

做完這些，我就把手收了回來，多餘的話一句沒說，多餘的動作一個沒有。

蘇小小的目光追隨著我的手，又回到我的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很快移開，而是多看了兩秒鐘，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裏多了一絲溫度，也許是被我這個小小的舉動打動了，也許隻是覺得這個人還挺細心的。

“謝謝。”她說道。

“不客氣。”我對她笑了一下。

前排副駕駛座上，陸遠楓的手指還在膝蓋上點著，一下一下。

玉龍雪山越來越近了，巨大的山體占據了整個擋風玻璃的視野，山頂的積雪和冰川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山腰處纏繞著一層薄薄的雲帶，像是給這座神山係上了一條白色的腰帶。

我們的車沿著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爬，每轉一個彎，海拔就升高一些。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陸遠楓發來的消息。

我低頭看了一眼，心一緊。

“別光坐著，找點話聊，讓她多了解你，今天必須讓她記住你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山，又轉頭看向蘇小小。

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側臉籠在一層柔和的晨光裏，美得像一幅畫。

“你以前來過雪山嗎？”我問道。

蘇小小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裏映著我身後的雪山，亮晶晶的。

“沒有。”她說道。

“你呢？”

“沒有，第一次。”

我說道。

“聽說是四千多米的海拔，可能會有點高原反應。”

“我有點怕這個。”

蘇小小微微皺了皺眉。

“我體質差，肯定會有反應。”

“帶氧氣罐了嗎？”我問道。

“帶了。”

蘇小小從身邊拿起一個粉色的氧氣罐在我麵前晃了晃。

“陸遠楓給我買的，還買了兩罐，說是一罐不夠用。”

“有備無患嘛。”

我說道，“不過高原反應這個東西，因人而異，不一定誰就會有誰就不會有，我第一次去稻城亞丁的時候，在四千八百米的牛奶海爬了兩個小時，一點事沒有，旁邊一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反而吐得一塌糊塗。”

蘇小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去過稻城亞丁？”

“去過，前年國慶的時候。”

我說道，“不過那地方人太多了，國慶去簡直就是去看人頭的，根本沒有網上攻略裏說的那種遺世獨立的感覺，倒是路上經過的折多山和新都橋，風景意外地好，路邊隨便拍一張都能當壁紙。”

“我也想去稻城亞丁。”

蘇小小來了興致，身子微微朝我這邊側了側，我們之間的距離因為她的這個動作而縮短了不少，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陸遠楓總是說帶我去，每次都說明年，明年說明年，明年又說明年，說了兩個明年了還沒去成。”

她提起陸遠楓名字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撒嬌，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依賴和一點點失望。

我敏感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笑著說道。

“那你得催他，男人有時候就是欠人催。”

蘇小小也笑了，她的笑很好看，不是那種矜持的，捂著嘴的笑，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整齊的白牙齒，眼睛彎成月牙形，整個人因為這笑容而變得更加生動鮮活。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她忽然問我。

“做互聯網運營的。”

我說道，“就是在一家小公司裏，搞搞後台數據，寫寫推送文案什麼的。”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她滿意，她歪了歪頭，碎發垂到臉旁邊，又問道。

“那你怎麼一個人來麗江？”

“休假。”

我說道，“公司年假一直沒休，再不休就要過期了，就過來了。”

“一個人出來玩，不無聊嗎？”

蘇小小問道，那雙嫵媚的眼睛裏帶著好奇，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一個獨行的男人心裏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我昨晚就想好了答案，不是刻意編的，而是真的覺得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有時候是有點無聊，但一個人有一個人好處，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跟人商量，不會因為意見不合吵架，餓了就吃，累了就歇，想發呆就找個地方坐著發一天呆，也挺自在的。”

蘇小小安靜地聽我說完，眼底的那種探究又深了一些。

她好像在重新定義麵前的這個男人，不是陸遠楓隨手撿來的路人甲，而是一個有著自己生活節奏和處事方式的，獨立而自洽的個體。

“聽著確實挺好的。”

蘇小小輕聲說道，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遠山上，聲音裏帶著一種淡淡的向往。

“我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出門了，每次出門都是跟陸遠楓一起，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好像把自己的想法都丟了似的。”

這句話讓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在說什麼？她是在暗示什麼，還是隻是隨口感歎一句？

我控製住了追問的衝動，隻是用一種溫和而平淡的語氣說道。

“兩個人有兩個人的好處，一個人有一個人在的好處，各有利弊吧，沒有哪個比哪個更好。”

蘇小小轉過頭來看我，那雙大眼睛裏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微妙的的情緒，好像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種她從陸遠楓那裏得不到的東西。

也許是理解，也許是溫和，也許隻是一個陌生人對她現狀的，不帶任何偏向的聆聽和接納。

前排的陸遠楓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透過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

他的目光在後視鏡裏和我撞上了。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讚賞，有苦澀，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態的興奮。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睛，嘴角上揚，重新靠回座椅裏，像一個看客一樣，看著這場被他精心安排的戲，一點一點地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