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法拒絕的邀請
我的瞳孔驟然一縮,冷汗布滿額頭,連呼吸都忍不住粗了幾分。
我並沒有回頭,幹過刑警的人都知道,有時候不回頭比回頭更安全,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那個影子就映在玻璃窗上,站在我身後大概三步距離,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死死盯著玻璃窗,慢慢數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每一下都仿佛要跳出胸口。
“宋隊?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老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猛地轉過頭,身後空無一人,玻璃窗上的影子也消失了,隻剩下我自己蒼白的臉。
我搖了搖頭:“沒事。”
我說話的聲音很幹,僅僅是片刻時間,我的變化就如此大。
“你把地下室找到的東西整理好,我等會兒要看。”
老周點點頭,轉身便走,走廊裏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那七份“合約”。
七條規則,六條人命,一個寫了我的名字的空白位置。
我重新讀一遍那些規則,這一次,我不再以刑警的眼光去讀,而是用一個曾經在這棟房子裏住過一年的人的身份去讀。
“每晚六點,必須準時參加家庭晚餐。”
我隱約記得,林家確實有這個規矩,晚餐時間雷打不動,所有人都必須到場,哪怕在生病。
有一次我遲到了五分鐘,林建國沒有罵我,而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下次不要遲到,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
當時我以為那是溫情,現在想起來,那個語氣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偏執。
“爸爸媽媽問話時,必須回答。”
這條我記得最清楚。
周萍最喜歡在飯桌上問問題。
例如,你今天做了什麼,和誰玩了,有沒有說家裏的事。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從不間斷,我回答得慢一點,她就會放下筷子,直直地看著我。
那種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不要拒絕任何一位家人的好意。”
我攥緊了合約,記得七歲那年被趕出林家,起因就是拒絕了林建國的好意。
那天是我的生日,林建國說要送我一件禮物。
他帶著我走到地下室門口,讓我進去,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門洞,怎麼也不敢邁出一步。
我拒絕了,自那天起,他們看我的眼神就變了,像是我不再是家裏的人。
三天後,周萍對我說:“你走吧,你不是我們家的人。”
他們把我送到了福利院門口,就像丟掉一件不要的家具。
我站在福利院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駛離,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七歲的孩子,會因為拒絕進入一間地下室,就被拋棄。
現在,二十三年後,我站在警局的走廊裏,看著這份合約,後背發涼。
如果我當時沒有拒絕,如果我走進了那間地下室,會發生什麼?
我會成為“合約”上的第七個手印嗎?
那六個人,會在十年前就湊齊他們的家庭嗎?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技術科的小陳。
“宋隊,你要查的東西查到了,那些死者生前最後一周的行蹤,有點眉目了。”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文件夾,裏麵是一遝通話記錄和監控截圖。
過去一個月裏,六個死者在消失之前,都接到過同一個座機號碼的電話。
我盯著那個號碼,232號,林家別墅的座機。
那個座機在十年前就已經被電信公司注銷了,注銷記錄顯示的是“用戶死亡”。
但在過去的一個月裏,這個號碼撥出了至少六十通電話。
全部打給了這六個人。
我翻到監控截圖那一頁,截圖顯示的是其中一位死者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場所的畫麵。
他站在一個ATM機前,正在取錢,時間是他消失的前一天。
畫麵裏,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把照片湊近了看,那個影子,和我剛才在玻璃上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我問小陳:“這些電話,通話錄音能拿到嗎?”
小陳搖搖頭:“那是個注銷的號碼,理論上不存在,根本沒走電信公司的路線。”
“那怎麼能打出來。”
小陳沉默了一下:“那你再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U盤。
“這是最後一個死者手機裏的錄音文件,他在死前按下了錄音鍵。”
我把U盤插進電腦,點開文件,一段聲音傳了出來。
開頭是幾聲很響的喘息,像是有人在跑步。
緊接著出現了一個男人崩潰的聲音:“別跟著我了!求求你們別跟著我了!”
背景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隨後,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響起來,很清晰:“哥哥。”
男人的聲音變成了哭泣:“我不是你哥哥,我根本不認識你們!”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遲到了,爸爸媽媽很生氣。”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不去也行。”
小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湊近了耳朵在說話。
“但你遲到會回家的。”
“大家都一樣。”
錄音裏傳出一陣尖叫,然後是鈍器落地的聲音,最後是沙沙的電流聲。
錄音結束,我盯著電腦屏幕,很久沒動。
“宋隊?”
小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
“把林家別墅的所有資料調給我,十年前的火災報告,建築結構圖,還有那個管家福伯的審訊記錄,全部都給我找來。”
“現在?”
“對,現在。”
小陳轉身要跑,我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幫我查一下,那個福利院還在不在。”
“那個福利院?”
“二十三年前,接受了一個被林家遺棄的男孩的那家。”
我看著他跑遠,重新低頭看著那份寫著我名字的合約。
第七條規則。
“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們是一家人,要永遠在一起。”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林家六口在十年前沒有死,他們消失了十年,然後在最近回到別墅,餓死了。
如果他們已經死了,那現在給我打電話的,是誰?
如果他們沒有死透,那誰會死下一個?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起,投下昏暗的光。
這時,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我掏出來一看,這一次沒有顯示號碼。
我接了電話,電話那頭,小女孩的聲音不再是輕快,突然變得很冷,像是在忍耐什麼。
“哥哥,今晚六點,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你回來吃嗎?”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
緊接著,電話裏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是林建國的,低沉,威嚴。
“小七,別讓大家等你太久。”
嘟——
電話掛斷,走廊裏的燈忽然閃爍了一下,我抬起頭,在那一瞬間的黑暗裏,我聽到了腳步聲。
是六個人的腳步聲,正在向我靠近。
我下意識的低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係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