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桂香被帶走後,樓道裏安靜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種安靜不是平常的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安靜,整棟樓的人都趴在貓眼後麵、躲在窗簾旁邊,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沒等。
我先去找了趙敏,她還在哭,情緒崩潰得一塌糊塗,我給她倒了杯水,等她稍微平複一點,跟她說了三件事。
第一,我會在自家門口裝監控,角度可以覆蓋整個樓道,她說她也要裝一個。
第二,我要聯合這棟樓裏所有被王桂香欺負過的人,人越多越好,不隻是為了壯聲勢,是為了萬一打官司,證人越多越好使。
第三,我說:“你已經忍了兩年了,你要忍一輩子嗎?”
趙敏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今天看到她拿刀的那一刻就在想,如果今天沒人來,我會怎麼樣,我可能就被她砍了。”
“所以呢?”
“所以我跟你一起。”
下午四點,我去派出所做筆錄,接待我的就是中午出警的那個老民警,姓周。
他把事情經過問了一遍,我配合著說,也把錄像交了,周警官讓我簽了字,然後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她為什麼拿刀嗎?”
“不知道。”
“因為你發了律師函,她下午收到快遞,看了一眼就炸了,說你要告她,她要先下手為強。”
我愣住了,律師函是我上午在律所讓陳律師發的,我沒想到她下午就收到了,更沒想到她的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拿刀。
周警官歎了口氣。
“王大媽這個人,我們派出所十幾年了,出警記錄摞起來有這麼厚。”他比劃了一下,“但你這樣的年輕人願意較真、願意走法律途徑的,不多,大部分人嫌麻煩,忍忍就過去了。”
“我不想忍。”
“我知道,所以我要告訴你,她不認錯,她現在在留置室,還在罵你。”
“罵我什麼?”
“什麼難聽罵什麼。還說她兒子會來救她。”
我想到她兒子,那個穿警服的年輕民警,上次來警告我“不要騷擾老人家”的那個,我直接問了:“她兒子在哪個派出所?”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沒有正麵回答,隻說了一句:“我們內部已經在處理了。”
這句話就夠了。
從派出所出來,我給陳律師打了電話。
“她收到律師函就拿刀了,你見過這樣的嗎?”
陳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見過,這種人一旦感受到威脅,第一反應不是退縮,是進攻,她就是要用極端行為嚇住你,讓你不敢再往前走。”
“那我現在呢?退還是進?”
“你手裏有她持刀的視頻、有派出所的出警記錄、有她之前製造垃圾和誹謗的證據,她的行為已經升級了,從民事違法到行政違法,行政拘留跑不掉的。”
“她會被拘多久?”
“尋釁滋事加持械威脅,情節嚴重的話,五到十天,但這五天你要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她出來之後,報複會更狠。”
我掛了電話,站在派出所門口的風裏,想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不是釋然的笑,是那種好吧既然你非要玩,那就陪你玩到底。
周二,我請了一天假。
上午,物業來修好了樓道燈,之前那盞燈壞了三個月,王桂香不讓修,說“修了費電”。
我說我是業主,我要求修,物業就修了。
下午,我在門口裝了監控,400萬像素,能看清人臉能錄音,角度剛好覆蓋我家門口和她家門口,趙敏也跟著裝了一個。
傍晚,我敲了四樓和五樓的門。
四樓住著一對老夫妻,七十多歲,在這裏住了二十年,老爺爺姓吳,耳背,但腦子清楚。
我問吳爺爺:“王桂香欺負過您嗎?”
吳爺爺沒說話,吳奶奶在旁邊開了口。
“欺負?她把我們家門口的鞋架推倒過三次,說擋她了,我在樓道裏曬太陽,她說我占地方,我老伴住院那次,她在樓道放鞭炮,說‘慶祝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
放鞭炮慶祝鄰居住院?
“你們報警了嗎?”
“報了,沒用。她兒子來了,把我們都教育了一頓,說我們‘不體諒老人家’。”
我記下了,名字、時間、事件,吳奶奶沒有照片,但她願意做證人。
五樓住著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姓劉,做遊戲代練的,晝伏夜出,他說王桂香罵過他“半夜敲鍵盤跟鬼一樣”,還把他門口的快遞偷走過兩次。
“你真的確定是她偷的?”
“確定,因為我裝了監控,她拿著我的快遞走出來的,視頻現在還在我手機裏。”
“可以發我一份嗎?”
小劉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
我回到家已經是晚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所有材料。
一張表,列了所有人:我、趙敏、張叔、吳爺爺吳奶奶、小劉。
事件從垃圾到持刀,從誹謗到偷快遞,從堵門到放鞭炮。
每一條都有時間、有描述、有證據,照片、錄像、錄音、證人。
我看著這張表,忽然覺得王桂香不是一個人,她是我們這棟樓的共同噩夢,而她現在還不知道,這些曾經被她欺負的人,正在慢慢走到一起。
周三,她沒有出來。
陳律師說,她尋釁滋事的情節被認定比較嚴重,行政拘留七天。
七天。
這七天是我最安寧的七天。
樓道裏沒有垃圾了,沒有罵聲了,沒有人敲牆了,趙敏敢出門了,張叔的鋼管放回了床底下,吳奶奶在樓道裏放了一把椅子,坐著曬太陽。
這一切都在說明一個問題。
這棟樓從來沒有“本該如此”,隻是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不”。
周四,社區群裏有消息了。
有人發了一條:“聽說王桂香被拘了七天,是真的嗎?”
然後有人回:“真的,她兒子也被調崗了。”
又有人回:“調崗了?什麼情況?”
那個人接著回:“不知道,聽說是被人舉報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跳快了幾下。
我給趙敏發消息:“你看到群裏的消息了嗎?”
趙敏回了一個“看到了”。
我給張叔發消息,他隻回了兩個字:活、該。
周五。
周六。
周日。
樓道裏一直很安靜,這種安靜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王桂香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我知道,她快回來了。
周一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看到社區群裏有人發了一句:“303的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
群裏炸開了鍋。
“回來了?這麼快?”
“七天了?”
“大家小心點。”
我站在小區門口,猶豫了幾秒,還是去上班了。
但我在工位上坐立不安。
中午,趙敏打電話來了,聲音發顫。
“她回來了。”
“我知道。”
“她站在樓道裏看了我家的門很久,一句話沒說。”
“沒說話?”
“沒說話,就是看,那種眼神......我說不上來,很可怕。”
“張叔知道嗎?”
“他知道,他現在在樓道裏坐著。”
“別開門,誰也別開門,我下班就回來。”
掛了電話,我給陳律師發了條消息:“她回來了。”
陳律師回:“禁令申請法院今天已經受理了,最快這周出裁定,這幾天你注意安全,所有對話錄音,所有進出錄像。”
下午五點,我提前下班回家。
上到三樓,樓道裏的燈亮著。
王桂香家門口放著一個小馬紮,她就坐在上麵,穿著一身深色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她看到我上來,抬起頭。
那眼神確實不一樣了,以前是潑婦式的囂張,現在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是確認!她在確認對麵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要跟她鬥到底。
我走到自己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小林。”她忽然叫我。
我停下來。
“你要跟我鬥是吧?”
我沒回頭。
“那你記住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這回沒有哭腔,沒有撒嬌,沒有裝可憐,“我在這棟樓住了十二年,我認識這裏每一個人,你別以為自己贏了一局就贏了全局。”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路燈從樓道窗戶打進來,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暗,她不像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更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製造的地獄裏的囚犯。
“王阿姨,我沒有跟你鬥,我隻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垃圾不放別人門口、不拿刀威脅人、不造謠誹謗,這些不是我的要求,是法律的要求,你覺得這是鬥,那說明你知道自己以前做的是錯的。”
她沒有說話。
我開了門,走進去。
關門之前,我聽到她低聲說了一句。
“你不是第一個跟我鬥的人,前幾個都搬走了。”
我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心跳很快。
我拿起手機,看到受害者聯盟群裏已經有了好幾條消息。
張叔:“她坐在樓道裏,沒動。”
趙敏:“我現在不敢出門。”
小劉:“我把我家門口的監控打開了。”
吳奶奶的語音,是吳爺爺的聲音:“她要敢動手,我拿著拐棍等著她。”
我深吸一口氣,在群裏打了一行字:
“我們不是前幾個,因為這一次,不是一個人麵對她。”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台。
樓下小區花園裏,幾個老太太三三兩兩地坐著。
王桂香不在其中。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說“我認識這裏每一個人”,這既是她的威脅,也是她的弱點,因為她認識每一個人,也就意味著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些人不是她的後援團。
他們隻是不敢說話。
但如果有人先開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