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嘴角那個弧度,讓我胃裏一陣翻湧。
她在笑。她親生兒子在搶救室裏生死未卜,她在笑。
“沈佳宜。”我叫她。
沒反應。
“沈佳宜!”我提高了音量。
她終於抬起頭,眼神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好夢裏被人強行拽出來。
“幹什麼?”
“澤澤在裏麵快不行了,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搶救室的門,又低下頭去。
“我能有什麼感覺?我又不是醫生。再說了,媽說得對,五萬塊錢不是小數目。你要是當初聽媽的話,別去上班,老老實實在家帶孩子,能出這種事?”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王秀蘭在一旁附和:“就是。好好的班不上,非要去什麼互聯網公司。贅婿就該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你倒好,天天往外跑,把孩子都跑出毛病了。”
“他生病是因為你們灌他洗衣粉水!”我的聲音沙啞到幾乎破音。
“誰看見了?”王秀蘭翻了個白眼,“這走廊裏有監控嗎?你喊破嗓子也沒人信你。”
她說得對。急診走廊的監控隻對著掛號窗口,這一片是死角。
她早就踩過點了。
不然她不會那麼有恃無恐。
我渾身發冷,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這不是臨時起意。她早就想好了。從端出那杯洗衣粉水開始,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
“你到底簽不簽?”王秀蘭沒了耐心,把那張聲明紙在我麵前晃了晃,“我可告訴你,你不簽,我們就不交錢。你兒子死了,你也別想好過。到時候我就跟親戚們說,是你這個當爸的把孩子害死的。”
“你——”
“我怎麼了我?”她打斷我,“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嚴重抑鬱症,精神不正常,把孩子喂死了。佳宜是個好妻子,一直忍著你讓著你,是你自己不爭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篤定。
她真的相信自己編的這個版本。
在她的世界裏,她永遠是對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這個家,錯的永遠是別人。
我看向沈佳宜。
“你就讓你媽這麼汙蔑我?”
她終於放下手機,歎了口氣,那語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孟源,媽也是為了你好。你這幾年脾氣越來越差,動不動就發火,說不定真是嚴重抑鬱症了。要不你先簽了,等澤澤好了,我帶你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心理醫生?
她居然說得出口。
當初我放棄主管職位的時候,她說“老公你太偉大了”。澤澤半夜哭鬧的時候,她翻個身繼續睡,說“明天還要上班”。我嶽母罵我“鳳凰男”的時候,她低著頭玩手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現在她說我“脾氣越來越差”。
是因為我沒脾氣了,才顯得以前的我脾氣差嗎?
“孟源,你簽不簽?”王秀蘭把筆塞進我手裏,手指冰涼,指甲掐進我的手背。
我低頭看著那支筆。
藍色的,晨光牌的,筆帽上還有沈佳宜啃咬過的牙印。
這支筆一直放在客廳茶幾的筆筒裏,澤澤畫畫的時候用過,我寫超市購物清單的時候用過。
現在它要被用來簽我的認罪書。
“澤澤要是救不回來,你們會後悔的。”我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王秀蘭沒聽清,湊過來問:“你說什麼?”
我握緊了筆。
搶救室裏又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主任,血氧又掉了!”
“快點,加多巴胺!”
“不行,還在掉!”
“準備插管!”
裏麵的聲音越來越急,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澤澤的時間不多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筆尖落到紙上。
“把臉抬起來,我錄個像,免得你以後反悔賴賬。”王秀蘭拿出手機,對準了我。
我抬起頭,看著鏡頭。
眼睛裏沒有淚,隻有恨。
就在筆尖剛畫下第一筆的時候,
一隻骨節分明的纖細手掌突然伸過來,一把抽走了我手裏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