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機打開了駕駛台上方的應急燈,光照亮半個車廂,把人臉映得蠟黃。
車廂裏彌漫著汗、雨水和煙草的混合氣味。
我左手扣住靳厲的手銬鏈條,右手摁在腰間的警棍上,後背抵著車窗。
大媽坐在靳厲旁邊,用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一邊給他擦汗一邊碎碎念。
"兒啊,你受苦了,等雨停了幹媽一定帶你去報警。"
靳厲握住大媽的手,對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車廂裏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是做海外投資的,這次回國是準備把一筆境外資產轉移回來做慈善。"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眼眶微微泛紅。
"她說我是詐騙犯,可我什麼證據都沒看到,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了。
"我知道你們也不一定信我,但是......我在海外有十幾套房產,如果......如果今天有人願意幫我脫困......"
他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乘客臉上掃過。
"每人,一套。市區的,帶學區。"
車廂裏瞬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農民工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停住了。
老板娘嗑瓜子的嘴巴張著沒合上,連後排那個一直低頭玩手機的大學生都猛地抬起了頭。
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在騙你們,這就是殺豬盤的話術,先用利益引你上鉤,再一步步把你吃幹抹淨。"
"誰信誰家破人亡。"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
"你說人家是騙子,人家說你是騙子,到底誰是騙子?"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靳厲。
"人家穿著幾萬塊的衣服,手上的表我在櫃台見過,八十多萬。"
"你呢?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三百塊,你說你是省廳的,省廳的警察穿成你這樣?"
幾個乘客跟著點頭。
靳厲適時地歎了口氣。
"算了......強扭的瓜不甜,我不為難大家......"
他扭頭看向大媽,眼眶又紅了。
"幹媽,你還記得小傑吧?傑子在我公司幹了三年了,踏實肯幹,我一直把他當親弟弟看。"
"上個月他還跟我說,要攢錢給您換套大房子。"
大媽渾身一震。
"你......你認識我家小傑?"
"何止認識。"靳厲握緊大媽的手。
"幹媽,傑子在我那裏是高管,年薪一百二十萬,他不讓我跟您說,是想攢夠了給您一個驚喜。"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我瞳孔猛地一縮。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工牌,頭像是模糊的,西裝領帶,笑容燦爛,工牌上印著公司Logo。
那是緬北園區統一製作的"員工證",我見過幾百張一模一樣的。
每一張的背後,都是一個被騙進地獄的豬仔。
但大媽不知道。
她顫抖著接過照片,老花眼湊到燈下看了又看,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小傑......是我的小傑啊......"
她猛地抱住靳厲,嚎啕大哭。
"好孩子!好孩子啊!我就知道小傑出息了!我就知道!"
靳厲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我。
"你看,"他用口型對我說,"多簡單。"
大媽哭完,突然朝我撲過來,一把抱住我的大腿,整個人掛在我身上。
"你放開我幹兒子!你放開他!他是我們家的恩人!"
我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銬的鏈條發出哐當聲。
"放手!"我彎腰去掰她的手指。
就在這時,我餘光掃到兩個身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是之前一直沉默的兩個男乘客,一個穿灰色棉襖,一個戴黑色針織帽。
他們右手各握著一把安全錘。
靳厲的聲音從大媽身後傳來。
"這位女同誌,你看,大家都不太開心,不如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法不責眾嘛,大家隻是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兩個男人攥著安全錘,一步步向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