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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家裏最矮的人。

爸爸95cm，退役國家隊籃球運動員。

媽媽185cm，前省隊跳高冠軍。

妹妹簡夢，12歲就長到了175cm，全省重點培養的排球新星。

而我，永遠定格在了140cm。

從記事起，侏儒這兩個字，就烙在我的人生裏。

爸爸出門從不讓我走在他身邊。

媽媽帶我去體檢，填身高那一欄的時候，筆尖會頓很久。

親戚聚會上，所有人拿我的身高開玩笑：“這孩子該不會是抱錯了吧？”

爸媽從不反駁。

他們的沉默，比旁人的嘲笑更戳人。

所以後來——

當頭發花白的他們，一遍遍給我打電話，求我回家看看的時候。

我也隻是笑了笑：

“你們知道的，我就是個侏儒。”

“手太短，夠不到親情。”

“腿太短，走不回那個家。”

......

我記得家裏那扇白色的門框。

從我記事起，每個月的第一天，媽媽都會讓我和簡夢站在門框前。

用一支紅色的鉛筆，在我們頭頂各劃一條橫線。

簡夢的紅線一節節往上挪，像春竹拔節似的。

而我的紅線，像冬天凍僵的河麵，紋絲不動。

十歲那年的一個早晨，我照常站到了門框前，努力踮著腳尖，把脊背挺得筆直。

我甚至偷偷把頭發紮蓬鬆了一些，想讓自己看起來能高那麼一點點。

媽媽拿著鉛筆走過來，目光從簡夢最新的那條線緩緩滑到我的線上。

簡夢已經比我高10cm了。

她皺緊了眉頭，然後放下了筆。

“算了。”

就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像一把錘子，把我心裏什麼東西狠狠砸碎了。

“媽媽，你還沒給我量呢。”我拽著她的衣角，小聲提醒著。

媽媽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不是生氣，不是厭惡，是失望。

那是一種我對你這輩子都不抱希望了的失望。

“量了有什麼用？”

她轉身蹲下來，摟著八歲的簡夢，用全世界最溫柔的聲音說：“夢夢又長了兩厘米呢，真是媽媽的驕傲。”

簡夢笑得眉眼彎彎，像朵迎著太陽的向日葵。

而我站在她們身後，影子短短的，矮矮的。

連影子都在告訴我——你不夠。

那天晚上，爸爸帶回了一個消息。

“省體校開了排球少年預備班！夢夢的身體條件完全達標！”

他興奮地把簡夢舉過頭頂，他們幾乎都要碰到天花板了。

“太好了！”媽媽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樣，“夢夢骨齡預測能到190呢，以後絕對是主攻手的料！”

我站在客廳角落裏，仰著頭看他們。

脖子酸了。

在這個家裏，我永遠需要仰著頭。

仰著頭看爸爸，仰著頭看媽媽，仰著頭看他們眼中隻裝得下簡夢的世界。

“爸爸。”我鼓足勇氣開口，“我......我也想去體校。”

客廳裏頓時安靜下來。

爸爸低下頭看我，他站在那兒像座高塔一樣，我則是腳邊不起眼的小石子。

“丹丹啊，”他的語氣勉強擠出一點溫柔，“體校是要身體條件的。”

“你太矮了。”

太矮了。

這三個字像利劍一樣，狠狠刺進了我的心臟。

“可我也是你們的女兒啊......我也有你們的基因啊。”

“也許你的基因，突變了吧。”

這句話是媽媽說的。

她的語氣很隨意，好像我就是個外人一樣。

無心的刀割出來的口子，反而最深。

月底，他們帶著簡夢去省城了。

“丹丹乖，在外婆家等我們。”媽媽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頭，她都不用彎腰。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我拽住了她的衣角。

“很快的。”

可他們再也沒回來。

簡夢被體校選上了。

爸媽決定在省城陪她訓練。

走的那天，我追著爸爸的車跑了很遠。

風灌進我的嘴巴裏，嗆得我眼淚直流。

可我跑得很快。

快到爸爸在後視鏡裏都多看了我一眼。

可他沒有停。

車越開越遠，我越跑越慢。

最後摔在了泥路上。

膝蓋磕破了，火辣辣的疼。

我沒有哭。

因為他們已經走遠了。

哭了也沒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