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日大雪封山,狂風呼嘯得像厲鬼在哭嚎。
他從林杏兒帳中歸來,一腳踹開我的帳門。
寒風撲麵而來,凍得我打了個寒顫,剛止住血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
帳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慍怒:“鬧什麼脾氣?連燈都不留?”
往日無論多累,我都會提前為蕭硯宸留好燈,暖好一壺烈酒。
可這次,我是真的倦了。
我靠在行軍榻上,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油燈用完了,軍需官說緊缺,先緊著白姑娘用。”
他噎了一下,隨即皺眉,理直氣壯道:
“杏兒怕黑,她從小嬌生慣養,多用些也是應該的。”
“倒是你,皮糙肉厚的,黑一點也無妨。”
我心中冷笑,皮糙肉厚?
三年前,我也是父皇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啊。
是為了誰,我才變得這般皮糙肉厚?
“杏兒的玉佩掉在亂石灘了,那是她亡母的遺物,對她很重要。”
蕭硯宸一邊解著護腕,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去替她找回來。”
命令的口吻,理所當然的態度。
仿佛我是他養的一條呼之即來的狗。
亂石灘離營地有三裏地,全是尖銳的碎石,這種天氣過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蕭硯宸,我身上還有箭傷,你讓我去找一塊玉?”
我指了指自己還在滲血的肩膀,聲音裏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
蕭硯宸走上前,一把捏住我的後頸,逼迫我抬頭看他。
“別忘了,你手下那幫殘兵的安置費還沒批下來。你乖乖聽話,明日我就在公文上簽字。”
“那是杏兒最在乎的東西,找回來,我今晚留下來陪你。”
我看著他。
他明知道亂石灘地勢險惡,卻拿我最在乎的袍澤性命做要挾。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眼神,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
三年前的冬天,也是這樣的大雪。
我們困在山洞裏,他把唯一的大氅裹在我身上,寧願自己凍僵也不讓我吹一點風。
原來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在握住權力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現在的蕭硯宸,隻是一個權衡利弊、貪圖美色、自私自利的俗人。
“好。”
我披上那件單薄的鎧甲,轉身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亂石灘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淩遲。
我在亂石中翻找那塊所謂的玉佩。
寒氣順著傷口鑽進骨頭裏,疼得我渾身冷汗直冒,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但我還在找。
我是為了讓自己死心。
終於,在一塊巨石縫隙裏,我摸到了那塊玉佩。
黎明時分。
我拖著半條命回到營地,雙手鮮血淋漓。
蕭硯宸的帳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女子的嬌笑聲和男人的低語。
我掀簾而入,將那塊帶著血跡的玉佩放在他的桌案上。
他正擁著熟睡的林杏兒,動作輕柔地替她掖好被角。
聽到動靜,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瞬間變得淡漠。
“放那吧。”
“以後別總板著臉,學學杏兒的溫順,男人都喜歡聽話的女人。”
我看著他,覺得無比陌生,胃裏一陣翻湧。
“蕭硯宸,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做事。”
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行了,別耍小性子,趕緊回去洗洗,一身的血腥味,別熏著杏兒。”
我轉身走出帳外。
寒風刺骨,卻比不上心裏的寒。
回到帳篷裏,我才從暗袋裏拿出暗衛傳遞給我的密信。
印信延誤。
我歎了口氣,將密信扔進炭盆裏。
手指摸到衣料裏一個硬邦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