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過了多久。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還活著。
客廳裏的動靜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楚譯在極其殷勤地給父母端茶倒水。
“爸,您喝口茶消消氣。”
“大半夜讓二老跟著操心,都是我的錯。”
父親接過茶杯,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唉,小楚啊,清寒這孩子,從小就被我們慣壞了,遇到點事就愛使小性子。”
“你是個好的,多包涵她。”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聲音裏滿是歉意。
“就是,哪有動不動就拿離婚威脅人的?這孩子也真是不懂事。”
“明天等她氣消了,我非得好好說她一頓不可。”
我躺在黑暗裏,聽著自己的親生父母為了安撫一個施暴者,一句一句地往我身上潑臟水。
嘴唇不可控地微微抖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母親的腳步聲朝著我的房門靠近了。
我的心臟忽然猛跳了兩下,那是近乎本能的求生渴望。
我想叫她。
媽,媽媽,我在這裏,推開門看看我,摸摸我的臉,你就會知道不對勁。
可我的嘴隻是無聲地張合著。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她沒有敲門,隻是輕輕地扭開了鎖扣,把門推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
客廳裏透進來一絲昏黃的光,打在天花板上。
從門縫的角度,她隻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個安靜且一動不動的輪廓。
我的右手在被子底下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殘存的神經末梢發出的最後信號。
可在這片黑暗中,誰也看不到。
母親鬆了一口氣。
“睡著了。估計是這幾天折騰累了,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她極其輕地關上了門,甚至還小心翼翼地確認了鎖扣沒有發出聲響,怕吵醒我。
“哢嗒”一聲,門縫裏的光徹底熄滅。
為了安撫這位“受了天大委屈”的金龜婿,母親特意下廚做了一桌好菜,殺了那隻她原本要留著過年才燉的老母雞。
我聞到了雞湯的香味,從門縫裏飄進來。
以前在楚譯家,他隻允許我吃他規定好的食物,多吃一口或者吃了他不許碰的東西,都會招來一頓毒打。
楚譯的聲音從飯桌上傳來,語氣溫和。
“爸,媽,您二老多吃點。我記得清寒平時最喜歡吃紅燒茄子了。”
“等她跟我回了家,我一定好好學這道菜,天天做給她吃。”
聽到“茄子”兩個字,我已經瀕臨麻木的意識,忽然猛地一顫。
我對茄子嚴重過敏,隻要碰一口,全身就會爆發出大片紅疹,嚴重時呼吸困難,甚至過敏性休克。
七年來,每次楚譯心情不好,就逼著我吃一整盤的炒茄子。
他靜靜地蹲在旁邊,看著我滿身紅疹地抓撓。
他在我父母麵前,當著他們的麵,用這種方式宣示對我的絕對掌控。
而我的母親,那個懷胎十月生下我的女人,竟然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是啊是啊,清寒從小就愛吃這口。小楚你真是有心了。”
她連我對什麼過敏都忘了。
飯菜的香味越來越濃,歡聲笑語越來越大。
而一牆之隔的我,被困在這具冰冷的、正在一點一點壞死的身體裏,連呼救都做不到。
酒過三巡,楚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爸媽,天色不早了。清寒既然睡了,我就不打擾她休息了。”
“今晚我在客房將就一宿,等明天她醒了,我當麵給她賠罪,接她回去。”
父親大手一揮,借著酒勁拍了拍他的肩膀。
“說什麼將就,這就是你的家!去客房好好睡,明天的事爸給你兜底!”
七年前,他也是用同樣的語氣,把我的手交到楚譯手中的。
“我把閨女交給你了,你要是對不起她,我饒不了你。”
後來,他不僅饒了,還主動把逃出來的女兒往回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