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黑了,齊麟和瞎子爺爺商量過後決定還是等明天一早再去探望齊麟的師父,而現在,兩人就蹲在一個牆角,雙雙裹著兩床被子,兩人趁此機會好好聊上兩句,也趁此機會,齊麟向師伯詢問了更多的事情。
他將真香從懷裏拿了出來,這是楚司南給他的那根。
瞎子爺爺接過那根真香,皺著眉好好摸了摸那根真香的材質,隨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個,錯不了。”
“這真香到底是怎麼來的?”
瞎子爺爺聞言便歎了一口氣,隨即說道。
“說來話長,你的師祖,也就是我和你師父的師父,他也擁有神眷,叫做【神鬼莫測】。”
“【神鬼莫測】聽著挺唬人的,具體是幹啥的?”
“算天氣,算吉凶,算哪年有災......”
“那不就是算命的嘛。”
“差不多吧,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你師祖從屋裏出來,臉色白的像紙,就跟我們說了一句話——神要隱了,我和師弟當時都沒有聽懂,問他什麼意思,他不說,就把自己關進屋裏,七天七夜沒出來。”
齊麟的笑收住了。
“後來呢?”
“後來他出來了,人瘦的像紙片似的,頭發全白了,走路都晃蕩,手裏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卻塞到了我師弟的手上,說了一句:‘拿著,以後用的上’,然後就離開了這裏。”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但是過了幾年後,果然應驗了我師父說的那句神要隱了,當時我便下定決心出去尋找他,可是找了十幾年,連一點影子都沒見到,於是便不找了,畢竟我也年紀大了。”
齊麟沉默了,他想起師父確實提過師祖,但每次都是含糊帶過,從不細說。
“那張紙,就是真香的製作方法,就是為你準備好的。”
“為我準備好的?”
齊麟猛地收住了腳。
“神隱之後,我收到了一封信,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信封隻有一行字。”
“什麼字?”
“那一行字的內容我到現在還記得——若南城出現神靈顯現,定要竭盡全力協助望道後人。”
說完,瞎子爺爺說完沉默了。
“於是當我知道南城疑似出現了齊天大聖的身影之後,我便馬不停蹄的趕往了這裏,但是我這一個瞎子,能幫到你啥?”
瞎子爺爺自嘲的笑了兩聲。
齊麟等了半天,見師伯沒有下文了,忍不住探頭問:“然後呢?”
“什麼然後?”
瞎子爺爺把煙袋叼回嘴裏,吸了一口。
“就......沒了?”
“沒了,你還想聽什麼?我大老遠的從江寧跑過來,給你蓋房子?”
齊麟張了張嘴,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那您接下來怎麼辦?回江寧?”
“回江寧?”
瞎子爺爺撲哧一笑,“我才來兩天,連你師父的麵都沒見著,你就想攆我走?”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齊麟趕忙擺了擺手,“我是怕您在這邊住不習慣,您看這破道場,牆塌了,屋頂漏了,連個像樣的床都沒有了,咱們倆還得蹲在牆角裹著被子......”
“住得慣,當年我跟你師父闖江湖的時候,山洞我們都睡過,你這好歹有個牆。”
齊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床大紅花被子,又看了看師伯身上那床滿是補丁的灰被子,心裏忽然有點發酸。
“師伯,您把好被子給我蓋,您自己不冷嗎?”
“笑話,我有啥好冷的,皮厚。”
瞎子爺爺說話的時候,鼻子底下分明掛著一滴清鼻涕,在月光下略顯得有些晶瑩剔透,齊麟盯著那滴鼻涕看了兩秒,實在忍不了了,從口袋種拿出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遞了過去。
“師伯,您還是擦擦吧。”
“擦什麼?”
“您鼻子底下......”
瞎子爺爺伸手一摸,隨後他沉默了片刻,麵不改色的把鼻涕抹在了自己的被角上。
“天冷了,這都屬於正常現象。”
齊麟:“......你開心就好。”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吹的那對破磚爛瓦嘩啦嘩啦的響,齊麟縮了縮脖子,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
“師伯。”
“嗯?”
“您說我師祖他老人家,算到了神隱,算到了真香,算到了南城會有神靈顯現,那他有沒有算到咱們倆現在蹲在牆角裹著被子吹冷風?”
“算到了。”
“真的?”
齊麟猛地來了精神。
“嗯,他算到咱們會挨凍,所以托夢讓我多帶了一床被子。”
“要不師伯你還是蓋我這床被子吧,暖和多了。”
“讓你蓋厚的你就蓋,哪那麼多廢話呢?你年輕,火力旺,凍壞了咋整?我老了,凍一凍就凍一凍吧,反正也活不了幾年了。”
齊麟聞言鼻子一酸:“師伯,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我今年七十多了,眼睛也瞎了,腿腳更是不利索了,活一天賺一天,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師父還等著你照顧呢。”
“那師伯你呢?你就沒有親人了嗎?”
說完,齊麟總感覺這種話不太對勁,但是已經說出口,也無法挽回,倒是瞎子爺爺沒有在意什麼,隻是伸出手,在他的腦袋上拍了拍,力道很輕,像小時候師傅哄他睡覺那樣。
“親人有是有,但是是我領養的,她也大了,在江寧能照顧好自己。”
齊麟還想說什麼,卻被瞎子爺爺強行打斷。
“行了行了,別矯情了,睡覺,明天一早還得去看你師父呢。”
齊麟吸了吸鼻子,悶悶的“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後。
“對了,師伯。”
“嗯......又......又咋了?”
“您打呼嚕嘛?”
“......不打。”
“那我剛才聽到的呼嚕聲是誰打的?”
“那是風。”
“風能吹出拖拉機的那種動靜嗎?”
瞎子爺爺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齊麟。”
“嗯。”
“你再不閉嘴。我讓你見識見識七旬老者的的撫摸有多溫暖?”
齊麟立刻把嘴閉上,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縮成一團。
又過了一會兒,齊麟從被子探出頭來,小聲的說了一句:“師伯,謝謝你。”
沒有回應,隻有那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呼嚕聲。
而與此同時,在南城的一處不起眼的山坡上,在月光的襯托下,數不清的身影緩緩爬了上來,身上不由自主地伸出又縮回無數條觸須,像蛇一樣在空中扭動。
而偌大的南城市,就在它們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