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第四次漫過頭頂時,沈驚晚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
耳邊隻剩咕嚕的水聲,嘈雜的斥罵與哭喊都消散無蹤,
她想,就這樣沉下去吧,什麼都不用想了。
意識昏沉間,她模模糊糊聽見岸上傳來蕭老夫人的聲音:
“玦兒,你別心軟,今天必須給她沉個十次八次,否則日後府中再無規矩,她也隻會愈發肆無忌憚!”
沈驚晚隻感覺渾身骨頭似被揉碎,疼得連呼吸都發顫,
蕭玦低聲的話語接踵而至:
“幾日後便是我和清漪的大婚之日,她若有什麼三長兩短,豈不是壞了吉日,惹了晦氣?”
“算了……等清漪進門,再好好管教她。”
原來她竟連死都不能如願。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她徹底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一陣尖利的斥罵聲狠狠拉回意識。
她睜開眼,入目便是父親冷著一張臉。
繼母周氏則攬著沈清漪,哭得撕心裂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逆女!”
沈父指著她的鼻子怒罵。
“從前在府裏,你便仗著嫡女身份處處苛待清漪!”
“如今嫁入侯府竟心腸歹毒,竟敢對婆母下手,險些害出人命!”
“你丟盡了沈家的臉麵!外頭傳得沸沸揚揚,人人說沈家養出蛇蠍女兒,你讓清漪日後還怎麼嫁人!”
這般不分青紅皂白的偏護,讓她心頭猛地一揪,
當年沈清漪打碎母親留予她的玉簪,反哭著栽贓是她推搡所致,父親看都不看她的辯解,徑直罰她在祠堂跪足三日;
她被周氏的下人苛待挨餓,怯生生告知父親,換來的卻是 “嬌生慣養、無事生非” 的斥責,轉頭他便命人給沈清漪添了滿箱的新首飾新衣料。
後來她以為蕭玦是那個唯一信她護她的人,
可如今才懂,她不過是從一個深淵,跌進了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她垂著眼攥緊指尖,連辯駁的力氣都沒有。
一旁的周氏立刻上前,拉著沈父:
“老爺別氣壞了身子,這事也實在不能全怪晚晚。想來她接連失子,心裏鬱氣重,一時糊塗才犯了錯。”
“隻是清漪這孩子命太苦了,本就因是我所出謹小慎微,半步不敢逾矩。”
“如今卻平白受姐姐牽連,外頭閑話漫天,求親的人家全避了,親事黃了,名聲也毀了,這往後可怎麼好啊……”
沈父聞言更是怒不可遏:
“我沒你這般蛇蠍心腸的女兒,今日你必須自請為妾,讓清漪入侯府做正妻,補償你毀了她的名聲與親事。”
沈驚晚眼底隻剩死寂的荒蕪:“自請為妾,可以。”
沈父與周氏一愣,周氏忙催著取來紙筆,
沈驚晚蘸墨落筆,字跡雖虛弱顫抖,卻依舊筆鋒淩厲。
沈父拿起這份自請為妾的字據,看都沒再看她一眼,便帶著周氏與沈清漪匆匆離去。
房內剛靜下來,蕭玦便推門而入。
他臉上凝著無奈的愧疚,伸手想扶她單薄的肩,卻被她偏頭躲開,指尖落了空。
“晚晚,”他聲音放得輕柔,“今日的浸水之刑,是我對不住你。”
“祖母震怒,認定你害她性命,執意要重罰,我攔不住,隻能先順著她的意,好歹留你一命。”
“方才你父親也來了,執意要你為妾,讓清漪入府做正妻,我百般周旋,終究拗不過長輩的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
“清漪你是知道的,性子最是良善大度,日後她做了侯府正妻,你們姐妹二人定能和睦相處。”
“你放心,我絕不會虧待你,往後依舊會護著你,保你在侯府有一席之地,不會讓旁人欺辱了你。”
這番話聽著情真意切,仿佛他才是最身不由己的那個人,可沈驚晚隻覺得諷刺。
他所謂的護著,不過是看著她被構陷、被施私刑、被至親逼迫,卻隻會站在一旁說身不由己。
沈驚晚連再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厭煩,她轉回身背對著他:
“我累了,侯爺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