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梅死的那天,我沒流一滴淚,隻覺得晦氣。
我不叫她媽,隻叫她那個瘸子。
高考放榜那個清晨,警察踹開了我家的門。
李秀梅死在浴室裏,手腕割得稀爛,留給我一筆五十二萬的巨額債務。
警方定性:畏罪自殺。
她打著“供狀元上學”的旗號,騙光了村裏老人的棺材本。
我把她的骨灰隨便撒進了臭水溝,踩著她的屍骨逃離了大山,發誓永不回頭。
十年後,老屋拆遷。
推土機推倒牆壁的那一刻,掉出來一個鐵盒。
裏麵沒有贓款,隻有一遝發黃的賣血單,和一張被揉皺的癌症確診書。
原來最該死的人,是我。
1
早晨六點,門是被砸開的。
我手裏剛拿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幾名警察衝了進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緊隨其後的是村支書王得財,手裏攥著半截磚頭,眼珠通紅。
“李秀梅呢?讓那個瘸子滾出來!”
我看了一眼警察,心臟狂跳。
“李明軒是吧?跟我們走一趟。”
警察的聲音很冷,“你繼母李秀梅,死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恐懼。
派出所停屍房,空調開得很大。
李秀梅躺在那,身上蓋著白布,隻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旁邊放著個透明證物袋,裏麵裝著那條她戴了八年的假肢。
“昨晚十一點,割腕。”
警察翻開記錄本,語氣機械。
“村裏集資修路的三十萬,加上各戶借款,一共五十二萬。”
警察抬頭看我,“賬都在她名下,錢不見了。”
五十二萬。
在這個窮山溝,這是能逼死一家人的天文數字。
王得財衝上來,一口濃痰吐在我臉上。
“母債子償!你那個瘸子媽說是給你湊學費,挨家挨戶磕頭借錢!”
他揪住我的領子,把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現在錢沒了,人死了,你得認!”
我聲音發抖,死死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
“我沒拿,我不知道,我也沒花過。”
警察合上本子,“李明軒,你是直係親屬,這筆爛賬你脫不了幹係。”
有人舉著扁擔,有人拿著鋤頭。
玻璃被砸得砰砰作響,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我看著手中的通知書,那是我想了三年的逃生門票。
如果背上這個罪名,我會被困死在這個山溝裏。
王得財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早已打印好的《免責聲明》和《屍體處理委托書》。
“簽了。”
王得財陰著臉,壓低聲音。
“承認這事是你媽一個人幹的,跟你沒關係。”
這是一場交易。
用李秀梅的死,換我的前程。
讓我當眾承認,我媽是個畏罪自殺的詐騙犯。
王得財把筆塞進我手裏,“不簽,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如果不是她貪錢,怎麼會有今天?
“我簽。”
我在“與死者斷絕關係”那一欄,重重按下了手印。
王得財拿過協議,滿意地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算你小子識相,滾吧。”
我像條喪家犬一樣,低著頭鑽了出去。
連回頭看一眼停屍房都沒有。
我爬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車,將那個山村甩在身後。
我摸了摸口袋,裏麵有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
那是出事前一天,李秀梅塞進我褲兜裏的。
原來這就是她的辦法。
去騙,去偷,最後去死。
惡心。
我閉上眼,眼淚沒流下來。
李明軒,你自由了。
從今天起,我是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