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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還沒開出縣城,就被攔停了。
我抓緊了背包帶子,準備挨打。
王得財沒動手,手裏拎著一個生鏽的奶粉罐子。
“你媽燒完了。火葬場要收五百塊骨灰盒錢,這錢我不出。”
車廂裏有人捂住鼻子,嫌晦氣。
王得財拍了拍我的臉,力道很重。
“記住,你欠全村五十二萬!這輩子你都別回來!”
這就是李秀梅。
即使變成了灰,還要用這種方式惡心我,拖累我。
我看著手裏的奶粉罐,沒有一絲猶豫,用盡全力把它扔了出去。
鐵罐沉進了渾濁的江水裏,連個浪花都沒激起來。
那一刻,我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個瘸子終於徹底消失了。
九月,我如期到大學報到。
學校給了免學費的名額,但我還需要生活費。
我填了一張貧困生助學金申請表,交給了輔導員。
三天後,輔導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李明軒,你的申請沒通過。”
“為什麼?我符合所有條件。”
輔導員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封信。
“有人舉報,你家裏涉及巨額詐騙案,款項去向不明。”
我看著那封信,字跡很眼熟,是王得財的筆跡。
那個老混蛋!
即便我簽了賣身契,他還是要斷我的路!
我拿回申請表,當著輔導員的麵撕得粉碎。
那天起,我白天上課,晚上去酒吧當服務生,淩晨去卸貨。
我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我把名字改成了李軒,對外宣稱孤兒。
哪怕累到吐血,我也沒回過一次頭。
那五十二萬的債,那個裝著骨灰的奶粉罐。
都被我埋葬在了那個該死的夏天。
十年後。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了村口。
我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踩著鋥亮的皮鞋下了車。
我已經不是那個穿爛球鞋的窮學生了。
我現在是省城地產公司的項目總監,負責這片區域的拆遷。
那個窮山溝,終於要拆了。
王得財帶著一幫村幹部迎上來,臉上堆滿了褶子。
他老了,背駝了,但那雙貪婪的眼睛沒變。
他沒認出我。
“李總,歡迎歡迎!這片地早就盼著您來開發了!”
他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想跟我握手。
我沒接,徑直走向那座破敗的李家老屋。
院牆塌了一半,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浴室的窗戶還破著,十年前那塊石頭砸出的洞還在。
“這房子是違建,手續不全,補償款減半。”
我冷冷地開口。
王得財愣了一下,賠著笑臉:“李總,這可是我們要拆的樣板房......”
“簽不簽?”我打斷他,“不簽就強拆,一分沒有。”
王得財咬咬牙,簽了字。
我不為了錢,我隻為了親手毀掉這裏。
挖掘機開了過來,巨大的鏟鬥懸在屋頂上方。
“停!”
我擺擺手,脫掉西裝外套,卷起袖子。
“我自己來。”
我拿起旁邊的大錘,走向那麵斑駁的主牆。
就是在這麵牆下,李秀梅曾經逼著我跪下背單詞。
也是在這麵牆下,她無數次卑微地給王得財磕頭。
我掄起大錘,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