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識臨踏進院子時,帶來的不止是晚風的涼意,還有那極強烈的壓迫感。
阮葚梨正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把小剪子,慢悠悠修建花卉,似未察覺他的到來。
“你倒是清閑。”謝識臨先開了口,卻帶著僵硬之態。
阮葚梨剪下最後一截枯葉,將剪子放在一旁,這才抬起頭,卻也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侯爺有事?”
疏離,又平靜無波,讓謝識臨胸口感到一陣煩躁。
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景陽的事,是你做的。”
“郡主自食其果,與我何幹?”阮葚梨拿起手帕。仔細擦拭指間。
“你......”謝識臨一時語塞。因為對方已不在他麵前展露真實的自己了。
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卻強行壓下,換了個話題:“昨晚之事,是我考慮不周。”
他以為退讓一步,能換來她些許軟化。
然而阮葚梨隻是輕笑了一聲。
“侯爺說的是哪一件?是帶人闖我臥房,還是與另一個自己大打出手,攪得闔府不寧?”
其實哪一處都有,隻是他們兩個人再無法像從前那樣罷了。
她站起身,與他平視,那雙眸子裏隻有滿滿的不耐。
“謝識臨,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是你的夫君!”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股被冒犯的怒意,“阮葚梨,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這話,徹底點燃了阮葚梨十年來的死灰。
夫君?
身份?
“公平?”阮葚梨開口,靜靜地看著他,眸子裏都是厭煩,“侯爺現在跟我談公平了?你為了前程,我這個發妻居然要貶為妾身,你把我國公府置於何地,你跟我談過公平嗎?”
甚至說都沒說,輕而易舉就給她下了死刑。
“這些年來我處處讓著你,為你安身打理府中中饋,我何嘗尋你要些什麼?是你辜負了我,你對不起我。我為你獨守空房這麼多年,我又何嘗有半點對不住你呢?”
字字句句,如刀似劍,剜得謝識臨臉色煞白。
他想反駁,想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護住她,護住侯府,在景王與皇權的夾縫中求生,迎娶景陽不過是權宜之計!
可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些朝堂上的陰詭算計,這些不見血的廝殺,他如何對她說?她一個內宅婦人,懂什麼?告訴她,隻會讓她徒增煩惱,日夜難安。
況且二人現在矛盾麻煩,很難真的徹底解決這些事。
他以為這是保護。
可此刻,看著她決絕而冰冷的臉,他第一次懷疑, 自己是不是錯了。錯得離譜。
“你......你不可理喻!”最終,所有翻湧的情緒,隻化為這一句蒼白無力的指責。
兩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卻又無法說。
阮葚梨後退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是,我不可理喻。”她看著他,一字一頓,“所以,請侯爺以後,別再踏進我這個院子。”
說罷,她轉身就走,再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謝識臨僵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心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二人當真要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從侯府回國公府的路上,阮葚梨一言不發。
她思索許久,終究還是不願再繼續待下去。如今能真正讓自己尋到一方天地的,也就隻有那個風雨飄搖的府邸了。
馬車外的喧囂,車內的沉寂,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靠在軟墊上,隻覺得身心俱疲。
這個侯府,已經成了關著她的牢籠。
一個謝識臨,讓她心死。
兩個謝識臨,讓她心亂。
她忽然想起了父親上個月寄來的信,信中語焉不詳,隻說朝中局勢動蕩,讓她萬事小心。
如今想來,謝識臨執意要娶景陽郡主,恐怕不隻是為了聖上的恩寵那麼簡單。景陽是景王的女兒,而景王,如今在朝中權勢滔天,隱隱有與皇權抗衡之勢。
對方一句話,隻怕便能讓旁人動些許歪心思也說不定。
而謝識臨此舉,是在向景王示好?還是......另有所圖?
那她呢?她的家族,國公府,一向是忠君的保皇派,是景王的眼中釘。
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她和她的家族,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是被犧牲的棋子嗎?
一個個念頭在腦中盤旋,讓她不寒而栗。
或許,她真的該為自己和家族的未來,早做打算了。
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
剛一進門,父母便迎了上來。
“阿梨!你怎麼回來了?”母親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憔悴的麵容,眼圈瞬間就紅了。
父親國公爺屏退了下人,麵色凝重地將她帶到內廳。
“侯府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國公爺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痛心,“阿梨,那個地方你不能再待了。”
“爹......”
“你別說話,聽我說!”國公爺打斷她,“謝識臨已經不是當年的謝識臨了!他為了權勢,連貶妻為妾這種事都做得出來,下一步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如今朝局混亂,景王黨羽遍布,他娶景陽,就是將我們整個國公府架在火上烤!你留在他身邊,早晚會成為他獻祭給景王的犧牲品!”
母親在一旁泣不成聲:“我苦命的女兒啊......和離吧,阿梨!我們回家,爹娘護著你,總好過在那狼窩裏受人欺辱!”
和離。
這兩個字,像巨石一樣砸在阮葚梨心上。
她知道父母是為她好,可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她是侯府主母,若是無故和離,不僅她自己要受盡世人指點,整個國公府也會淪為京城的笑柄。
更何況,她若走了,那個年輕的謝識臨怎麼辦?他被困在這十年後,舉目無親,唯一能依靠的隻有她。
“爹,娘,你們別逼我。”阮葚梨隻覺得頭痛欲裂,“此事......容我再想想。”
她站起身,福了一禮,“女兒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
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背影,國公爺夫婦對視一眼,皆是滿懷憂慮。
與此同時,永安侯府。
書房內,氣氛冷得能結出冰來。
謝識臨麵無表情地聽著下人的回報。
“......夫人已經入了國公府,國公爺和夫人都出來了,看樣子......短期內怕是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