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顫顫巍巍地站在原地,手裏仿佛攥著兩道催命符,一道來自現在的侯爺,一道來自十年前的侯爺。
去聽竹軒,會得罪侯爺。
去主院,那位‘表少爺’怕是能當場拆了院子。
謝忠僵在原地,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第一次覺得,這侯府的差事,竟是如此的燙手。
瑤華院內。
景陽氣得胸口不住起伏,今日所受的屈辱,以及沒有討到自己想要的藥材,她心中備感不爽快。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她拍著被褥撒氣,從小到大,何曾被人這般對待過?
冷靜下來後,景陽腦子裏卻不自覺浮現出兩個一模一樣的謝識臨。
一個冷峻沉穩,權勢滔天,是她最初看上的良婿人選。可他心裏多少裝著那個阮葚梨,哪怕貶妻為妾,也看得不過是她背後的麵子,然而,對自己不冷不熱,倒像對妹妹一樣,沒什麼男女之情。實在可恨。
另一個......
景陽的臉頰微微泛紅。
另一個年輕氣盛,桀驁不馴,像一團烈火,燒得人心裏發燙。尤其是他跟人動手時那股狠勁,簡直......簡直太有男人味了!
早生十年的話,這家夥早就被她收入囊中了。
她仔細盤算起來。老的那個雖然是侯爺,可再過幾年就真老了,到時候哪還有什麼精力?
年輕的就不一樣了!
景陽越想眼睛越亮。對,年輕的身體好!她堂堂郡主,要嫁自然要嫁最好的!
至於老的那個,就留給阮葚梨好了,看他們相看兩厭,也算出了口惡氣。
打定主意,景陽立刻來了精神,揚聲喚道:“來人!給本郡主更衣!要最漂亮的那件!”
她就不信,憑她的美貌和身份,還拿不下一個毛頭小子!
聽竹軒。
這裏離阮葚梨的主院隻有一牆之隔,年輕的謝識臨對此十分滿意。
他剛練完一套劍法,正用布巾擦著汗,想著晚上怎麼才能溜進阿梨的房間,就聽見一陣香風襲來。
“表少爺,一個人在這兒不悶嗎?”
景陽郡主搖著團扇,身姿款款地走了進來,一雙眼睛跟鉤子似的落在他身上。
少年動作一頓,抬起眼皮,眼神冷得像冰。
“誰是你表少爺?我姓謝。”
景陽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揚起笑臉,“瞧我,都忘了。謝小將軍,我聽聞你武藝高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湊上前,語氣嬌媚:“你若是覺得這裏住著不習慣,不如搬去我那兒?我那院子大,景致也好,保管你喜歡。”
謝識臨聽完,嗤笑一聲,“你的院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你那脂粉氣,熏得小爺頭疼。滾遠點。”
景陽的臉瞬間漲紅:“你!你放肆!”
“我若是不跟你走,你是不是又要讓你那個皇伯伯誅我九族?”少年抱臂,一臉譏諷。
“你......”
“我什麼我?”謝識臨沒了耐心,他心裏隻記掛著阿梨,這女人嘰嘰喳喳的實在煩人。
“收起你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告訴你,這世上能讓我謝識臨看上眼的女人,隻有一個。”
“她叫阮葚梨。”
“你這種除了家世一無是處,腦子裏裝滿草包的女人,連給我的阿梨提鞋都不配!”
“滾!”
最後那個字,帶著少年人的狠戾,直戳被捧殺了十餘年的她身上。
景陽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阮葚梨的院子裏一片靜謐。
她剛送走愁眉苦臉的管家謝忠,正端著茶杯,思索著今晚的‘大戰’該如何應對。
這兩個人正在鬧騰,一個要睡主臥,一個要睡隔壁,這侯府的天,恐怕真要被他們捅破了。
就在這時,一道緋紅的身影哭著衝了進來。
“阮葚梨!”
景陽淚眼婆娑,指著她,聲音又氣又委屈,“都是你!一定是你教他的!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這麼對我!”
丫鬟們嚇得跪了一地,阮葚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熱茶,輕輕啜了一口。
“郡主請坐。”又溫和提醒了一句,“哭花了妝,可就不好看了。”
景陽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從容淡定的女人,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年輕,性子烈,向來如此,並非單單針對郡主。”阮葚梨終於抬眼看她,順道解釋緣由。
那雙眼睛,清澈又沉靜,仿佛能看透人心。
景陽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仍不甘心地控訴:“可......可他罵我!他說我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阮葚梨聞言,非但沒生氣,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那郡主覺得,你配嗎?”
景陽徹底被問住了。
配嗎?她堂堂郡主之尊,有什麼不配的?可憑什麼是她質問?
不過,論容貌,阮葚梨清麗絕倫,自有一股風韻;論才情,京中誰人不知國公府嫡女的才名?論品性......
自己方才那副撒潑的樣子,確實上不得台麵。
見她不語,阮葚梨親自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
“不必爭氣,郡主不妨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為不相幹的人生氣,傷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景陽看著那杯熱氣嫋嫋的清茶,又看看阮葚梨那張平靜溫婉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她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可此刻,所有的怒氣都化作了一股莫名的茫然。
這個女人,為何與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沒有嫉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她就像一汪深潭,無論你投下多大的石子,也隻是漾開一圈漣漪,很快便歸於平靜。
這女人,也還好吧?
景陽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過,她一定是在嘲諷我,她們都眼瞎看不見本郡主的好。
她一把將茶杯掃落,眼裏帶著厭惡。
“誰稀罕你的假惺惺炫耀!本郡主吃了虧,這必定要從你身上討回來!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要想留下兩個男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阮葚梨趕走了。
阮葚梨無奈一笑,“郡主自便。”
她根本沒打算在這裏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