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江南的別苑熬了三天。
與其說是別苑,不如說是一間漏風的柴房。
我被當地醫官當成染了疫病的流民,隨意打發到了此處,自生自滅。
高熱和腹痛反複折磨著我,我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
直到第三天黃昏,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謝清寒滿眼痛惜地衝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換下的朝服,風塵仆仆。
“南意!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脫下自己的大氅,將瑟瑟發抖的我緊緊裹住,聲音裏帶著後怕的顫抖。
“我接到別苑管事的報信,說撿到了一個病重的婦人,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你!”
他親自端來一碗滾燙的湯藥,紅著眼眶,一勺一勺地喂我。
“夫人受苦了,都怪我,這些日子為了治理瘟疫,實在脫不開身,竟讓你受了這等委屈。”
他演得情真意切,若不是長街上那番話猶在耳邊,我幾乎又要信了。
我麻木地看著他,看著他俊朗的眉眼間滿是“疼惜”。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顫抖著,從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貼身內衫裏,掏出那瓶被我死死護住的皇家秘藥。
“給你的。”我聲音嘶啞。
為了求得這瓶能救他性命的瘟疫禁藥,我獨自一人,在暴雨傾盆的承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
父兄勸我,皇家看重謝清寒,定會施以援手,不必我一個婦道人家如此作踐自己。
可我等不及。
南下尋他的路上,我雇的鏢局遭遇流寇,為了護住這瓶藥,一把長刀生生貫穿了我的左肩。
我是死死護著懷裏的藥瓶,縱身跳下湍急的暗河,才撿回這條命。
可此時,我拚了性命換來的東西,就這樣遞到了他的眼前。
謝清寒接過那沾滿我心血的藥瓶,甚至沒多看一眼我肩頭那已經潰爛化膿、深可見骨的刀傷。
他隻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夫人費心了。”
甚至連我因他觸碰到傷口而發出的痛呼都聽不見。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小小的藥瓶上。
就在這時,蘇聽雪的貼身丫鬟突然在門外怯生生地求見。
“太傅大人,蘇姑娘說她心口又疼了,渾身發冷,求您......求您快帶著藥過去給她揉揉......”
那丫鬟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柴房裏的我聽得一清二楚。
謝清寒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他匆忙放下藥碗,柔聲叮囑我:“南意,你先好生歇息,我去去就回。”
他走得那樣急,那樣迫不及待。
連那瓶我用命換來的皇家秘藥,都隨手忘在了桌上。
我看著他的背影,絕望地閉上了眼。
丫鬟是來送食盒的。
謝清寒走後,我盯著那個精致的食盒,忽然發了瘋似的,一把將它揮落在地。
食盒翻滾,裏麵的糕點散落一地。
一枚通體溫潤的羊脂玉佩,從食盒的夾層裏滾了出來。
玉佩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我的心,像是被這道裂痕狠狠劈開。
這玉佩,是當年他替我擋下刺客一劍時,被刀鋒劈裂的。
他渾身是血地將玉佩塞進我手裏,緊緊抱住我,雙眼通紅地發誓:“南意,此生我隻愛你一人,若有負你,便叫我萬箭穿心而死!”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撿起那枚玉佩。
玉佩底下,壓著一張字條,是蘇聽雪的筆跡。
【太傅以殘玉相贈,言,碎玉亦能重圓,愛意不絕,望妹妹珍重。】
我翻過玉佩,在那道裂痕的旁邊,赫然多了兩個新雕刻的小字:
聽雪。
曾經願為我赴死的救命誓言,變成了今日他向外室表忠心的出軌鐵證。
我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被他親手徹底剖開。
鮮血淋漓間,我終於,徹底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