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咋賣這麼貴?”張喜梅有些良心不安。
“西安的蘋果,最便宜的都要五毛錢一斤!”王存才比了個五,“所以西安還得去!”
“五毛?!”張喜梅猛地站起身,“在外麵賣五毛,為啥給咱隻給八分錢?!”
“跟那些黑了心肝的資本家有啥說的!我去西安,一斤蘋果賣兩毛錢,要不是有壞的,這幾筐蘋果,一天我就能賣完,所以西安還是得去,這次得把蘋果包好,不能再讓爛了......”
王存才計劃著,這西安還是得去,不去他們的蘋果永遠賣不上價。
但要是過去,他就得想想咋樣才能讓蘋果不被壓爛了,最近的這天,不是很冷,也不熱,蘋果應該放不壞,隻要保存好就成。
就這麼琢磨著,王存才連自己啥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這些天在外麵吃不好,睡不好,一回家睡得昏天黑地的,連家裏來人了都不知道。
來人是他的外甥蘇然。
蘇然穿著一身舊襯衫,瘦高瘦高的,看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個學生娃。
王存才爹娘去的早,是他姐一手拉扯大的,可是他姐的命也不好,好不容易嫁出去了,還沒幾年,他姐夫就出意外走了。
隻留下他姐和年紀還小的外甥蘇然。
自從她姐夫出了意外,蘇然的爺奶就覺得是他姐克死了他家兒子,不僅把他姐趕出來了,連唯一的孫子也不要了。
好在他媳婦也明事理,知道他姐不容易,兩人幫襯了他姐幾年,好歹讓他姐把日子過起來了。
他外甥也是個孝順的,現在都高中了,明年就要高考了,連老支書都說說不定村裏還要出個狀元。
“然然來了?”
王存才看著蘇然幫張喜梅擇菜,抽出自己的煙鬥,點著,坐在門口的太陽底下笑嗬嗬的問。
“舅,我媽聽說你回來了,讓我過來看看,還去西安不?去的話,我明天過來幫你們一塊摘蘋果。”
蘇然笑著露出一口大白牙。
“西安還得去,摘蘋果你就不管了,你好好念書,最好給咱屋考個大學生出來!”王存才哪能讓外甥幫忙,他們村裏人耽誤啥都不能耽誤娃念書。
倒是一邊擇菜的張喜梅想起了什麼。
“對了,然然,你念書多,你想想有沒有啥辦法不讓蘋果壓爛了,你舅這次去西安,蘋果壓爛了一半,看著就讓人心疼。”
抽著煙鬥的王存才不樂意了,“娃能知道啥......”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蘇然說:“要是這樣,用舊報紙把蘋果包起來應該會好點。”
這話讓王存才猛地一頓,恍然大悟。
對啊!他咋沒想到呢,用舊報紙包著,雖然不能說完全避免,但總比不包來得強。
王存才一拍大腿,“還得要念書啊!咱咋就沒想到這法子呢!我這就跟村裏人去要點舊報紙過來。”
這麼想著,他就有點坐不住了,說完就要出門去收舊報紙,可還沒走出去,又被蘇然叫住了。
“舅,你先別急,你這趕驢車出去時間太久了,你看能不能借一下村裏的拖拉機,到時候拉的蘋果也能多一些,就是咱村這路不好走,得找個人開拖拉機......”
蘇然雖然在上學,但村裏的事他媽有些時候念叨著也說起過,所以他還是知道的。
“蘋果經不住磕碰,報紙包著能好點,但不好看,要是能包裝好看點說不定能賣得更好一些!”
這倒是說到王存才心坎裏去了。
要是有了拖拉機,他就不用趕那麼長時間的路了,說不定蘋果還能少壞點。
還有蘋果的包裝,他們村子的路,王存才想起進西安後那平直的大路,又看著門口塵土飛揚的土路,突然模糊意識到城裏和村子的差距。
“還是你們年輕娃腦子靈光,不像我這些泥腿子!”
王存才說著,就迫不及待站起身要去村委會,“然然留下吃飯,舅去一趟村委會!”
“唉?快吃飯了你還跑出去幹啥?!”張喜梅看著王存才的背影喊著。
沒想到王存才擺了擺手,甚至都顧不上給張喜梅回話。
已經到了中午,村裏人很少有人在村裏晃悠,家家戶戶都開始做飯,隻有一些小孩穿著黑灰的舊衣服,在外麵玩鬧。
陝北的少雨,尤其是今年入秋後也沒見下多少雨。
所以風刮過來還能帶起地上的一層塵土,隻有偶爾幾個歪脖子樹,零零散散已經黃了葉子,順著風打著飄落下。
周圍的基本都是土房子,很少見到磚瓦房。
雖然窮,但比起王存才小時候來,已經好很多了,好歹現在都能吃飽穿暖,娃們也都能上得起學。
就像然然,以前還當蘇然是個小娃,可現在,這麼年輕的娃懂得比他們這些大人都多,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到時候,也讓他們的娃留在城裏,吃公家糧,坐辦公室!
王存才這麼想著,樂嗬嗬地把煙鬥別在腰間,一路走去老支書家。
他去找上老支書的時候,老支書正在家裏吃飯。
端著碗,披著黑色的中山裝,戴著革命帽,正蹲在自家大門口攪合著自己手裏的麵,看著王存才來了,還有點奇怪。
“你不是去西安賣蘋果了麼?咋這會來了?吃了麼?沒吃我讓你嬸給你舀一碗。”
說著,老支書起身就對著屋裏喊:“他娘——再弄一碗飯——”
王存才哪是來吃飯的?趕緊攔著老支書,“叔,我不吃,我婆姨給我做飯了,我來想跟你商量個事。”
“啥事?”老支書愣了愣,掀起眼皮看向王存才。
王存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想問問,咱村的拖拉機用不用?不用的話,能不能借給我使兩天?”
他剛剛在路上想了,拖拉機要是能借過來,他就找人去學咋開拖拉機,到時候他一個人拉著一車過去,能賣出去不少。
老支書吃麵的動作頓住了,皺著眉看向王存才,“你要拖拉機幹啥?你又不會開!”
“叔,拖拉機不會開我可以學,我想借拖拉機把蘋果拉到西安去賣!我這次去西安賣蘋果了,在西安,一斤蘋果最低都要五毛錢!”
這話王存才說的很堅定,神情帶著激動。
聽了這話,老支書手一個不穩,差點把飯碗也給砸了。
勉強穩住了手,把碗放在一邊,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看著王存才,“你說啥?西安蘋果多少錢一斤?!”
不怪老支書這麼激動,現在村裏的蘋果八分錢一斤,逼得村裏的人都說明年挖了蘋果樹不種了。
可現在都在宣傳植樹造林,要是不種蘋果樹還種啥?
他們這的氣候,種別的糧食也不見好,隻有種出來的蘋果還算味道好,能賣得上價,可因為路不方便,被這些奸商都要壓榨死了。
要是這蘋果能在外麵賣五毛錢一斤,那還有那些奸商啥事!
“五毛錢!最低五毛錢一斤!”
知道老支書震驚啥,王存才又給重複了一遍,這就算再聽十遍,他還會覺得激動。
“那些黑心肝的鬼鑽鑽!把咱村裏人當鬼子混弄呢!”
這話讓老支書眼睛都氣紅了,他們鄉下人種個出息容易嗎?那些奸商就黑著良心隻知道壓榨老百姓。
因為這果商的事,他最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半夜想起來都氣得恨不得拿槍崩了那幾個奸商,現在倒好,更想崩了。
“是這,你先回去摘蘋果,後麵你要賣蘋果的時候,我跟你一塊去!”強忍憤怒,老支書做了決定。
他想跟王存才一塊去西安看看,不是不信王存才,而是他得去賣一下看看市場情況,要是真的可以,村裏的其他人也算是有了一條出路。
沒想到請了老支書出山,王存才哪有不應的,他覺得老支書見過的世麵多,總比他有法子。
到時候賣蘋果遇見問題,還有人商量。
不像這次,被人發現底下的蘋果爛了,他除了慌張,實在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善後了。
這事定下後,王存才總算鬆了口氣,跟老支書招呼了一聲,就回去了。
留下老支書端著碗,飯也吃不下去了,轉頭就端著碗進屋翻了自己的本子出來,算了一筆賬,覺得這事能成,就是得想辦法把這蘋果怎麼包起來才不讓磕碰。
他婆姨進屋看見老支書碗裏的麵都坨了,“你就不能吃了飯再弄你的活,你看看你麵坨成啥了!”
“你不管!”老支書正琢磨著呢,頭也不抬地打發著自家婆姨。
氣得他婆姨碗一摔,也不管了,摔門就走。
老支書還毫無察覺,還在算著自己的賬本子。
得知自己舅舅已經跟老支書借了拖拉機的蘇然也放心了,他舅舅有多難自己也清楚,可是他現在又幫不上什麼忙,他想等自己考上大學就好。
到時候一定能幫到自己的舅舅。
對於蘇然來說,自小沒了父親的他,王存才九跟他的父親一樣,以前家裏困難,啥都是他舅舅幫襯著,小的時候他媽出去幹活,也是把他扔在舅舅家長大的,所以他舅舅舅媽跟自己母親沒多大差別。
解決了車的事,王存才回家跟自家外甥,美美吃了一頓婆姨做的飯。
吃飯後一抹嘴,就直接去了蘋果林摘蘋果。
最近的天氣算不上太冷,他種的國光,也比較皮實,所以就一直沒摘下來。
現在要盡快去西安賣蘋果,可就不能這麼來了,後麵是得讓他婆姨叫點人,多摘點回來,不然天一冷,一下雪,這蘋果怕是得凍壞了。
畢竟陝北的天氣要比其他地方冷得更早。
忙忙碌碌幾天,王存才終於把拉到西安去賣的蘋果都摘好了,這次跟著自家婆姨,還有他姐王燕兒,連夜給蘋果包上了舊報紙,張喜梅還找了個破舊的棉花被,在拖拉機上仔仔細細地鋪上了幹麥草。
就這樣,拉著一車蘋果,老支書開著拖拉機,在天還沒亮的時候,王存才懷裏揣著自家婆姨烙好的饃,跟著老支書在家裏人的目送下,再一次去了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