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存才順著城牆走了一會,終於在一個小巷子麵前停了腳,這個小巷子人來人往,還有好多人在這擺攤,那他在這賣蘋果,也不差啥吧?
這麼想著,王存才就趕著驢找了一個空地停著了,他旁邊剛好有一個賣豆腐的老大爺,看著他來了,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兩眼。
眼看著王存才要把驢停在這塊,就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唉?後生,去去去,把你的驢挪遠點,沒看見我在這賣吃食呢麼?你把你的驢放這,光招蒼蠅!”
被人嫌棄的王存才倒是沒氣,他來這是為賣蘋果的,要是跟這的人起了衝突可就不好了,這點道理他還是知道的。
王存才把自己的驢挪遠了一點,從驢車上拿了兩個蘋果擦了擦就往賣豆腐的老大爺手裏送。
“叔,你別嫌棄,我是陝北來的,想在這賣蘋果,我這驢子是我從小養到大的,乖得很,有啥我就收拾著,不打擾你做生意,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陝西的男人,大多數都有兩個通病,第一就是強。
第二,那就是吃軟不吃硬。
要是一開始王存才跟這賣豆腐的老大爺嗆著來,這老大爺拚著倒地上訛他個兩筆,都不會讓王存才如意。
可這王存才一上來就說著好話,還拿了兩個蘋果過來,這就讓張大爺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年頭,蘋果還雖然不是個稀缺貨,但快入冬了,無論是新鮮的水果還是新鮮的蔬菜,賣價都算不上便宜。
更何況,王存才一副標準陝北農民長相,黝黑的皮膚,高大的身材配上一副憨厚的老實人長相,讓人一眼生不出惡感。
“唉?你看你這後生,還拿啥東西嘛!”
話是這麼說,但張大爺手上還是很誠實地把蘋果接了過來,這蘋果雖然不是很大,但青紅相間,看著也新鮮,剛好家裏的小孫子最近鬧著要吃好吃的,今下午拿回去給小孫子吃。
看著大爺也不為難了,王存才放心了,笑嗬嗬地把驢車挺穩,扯開了驢車上的破床單。
張大爺看見王存才車上滿滿一車的蘋果,驚訝了一瞬。
“嗬!這麼多蘋果,你一個人從陝北拉來的?”
“是啊,我們村路不好走,我走了一個禮拜才走來的西安。”王存才笑嗬嗬的回應著,擺開了蘋果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也不知道咋開口。
倒是張大爺看出來了王存才的窘迫,有些驚訝,“啥?那麼遠跑來西安賣蘋果?!你這後生也是膽子大!”
王存才憨笑著撓著腦袋,“我們那路難走,種的蘋果賣不出去價,所以我才想著拉到城裏來賣!”
這話說到張大爺心裏了,別看他現在住城裏,說出去也算是個城裏人,可年輕的時候,張大爺也是下過鄉的。
糧食最緊張那幾年,城裏人吃飯都是數著麵條吃的,哪像村裏,出門去挖點野菜也能湊合一頓。
可想是這麼想,再讓張大爺回去種地,張大爺頭一個不願意!
不是說怕幹活,而是現在說自個是城裏人,哪怕過得拮據,出去也挺直著腰杆子,甚至家裏的娃說親也容易。
不過張大爺也知道王存才大老遠跑這麼遠來賣蘋果也不容易,“行了,看你也不容易,我就給你教一把!”
張大爺說著,提著嗓子,聲音響亮,人來人往的小巷中尤其的突出。
“賣豆腐嘞——兩毛錢一斤的豆腐——”
“賣豆腐的,給我切一塊豆腐,我回去拿碗。”剛喊完,就有人著急跑出去取碗。
張大爺給了王存才一個得意的眼神,“後生,看明白了麼?”
恍然大悟的王存才趕緊點頭,笑著又從車上拿出來一個蘋果,在身上擦了擦,手上一用勁掰開給張大爺。
“明白了,明白了,叔,你吃蘋果,我家自個種的,甜得很!”
張大爺也不嫌棄,接過就咬了一口,嗯?還真的甜,脆甜脆甜的,他這牙口也能咬得動。
得了張大爺的現身教學,王存才也不覺得開口為難了,他一個陝北的漢子,從小就唱著信天遊長大的,喊兩句而已,他剛才扭捏啥?
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緊張的王存才,在張大爺戲謔的眼神下,喊出了聲,“賣蘋果了——陝北的國光蘋果——兩......”
才喊了兩句,就因為窘迫,被口水嗆了嗓子,看著王存才咳嗽得眼淚都出來了,張大爺倒是樂了。
“後生,你還得再練!”
不過,虧得王存才喊的那兩句,還真有大媽上來問價。
大媽提著菜籃子,對著王存才的蘋果挑挑揀揀,“你這蘋果咋這小的,多少錢一斤?”
價錢這事,王存才剛才就琢磨好了,他準備賣貴一點,好給人還價的機會,頭一次當奸商,王存才還有點心虛。
“兩,兩毛。”
他顫巍巍地伸出了兩根手指,說完又有點後悔了,這才是第一個客人,賣這麼貴,怕是得把人氣走吧?他不該定這麼貴的。
還沒等他自責完,那大媽和張大爺齊齊瞪大了眼,震驚了,“啥?兩毛?!”
“貴,貴了?”王存才心一沉,完了,應該打聽一下再定價的。
可大媽壓根就沒聽到王存才後麵的話,回過神後兩眼放光,手上動作飛快地撿著蘋果。
“後生,給我來五斤!”
“啊?”這下輪到王存才愣住了,啥?來五斤?!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張大爺喊了一聲。
“你這後生,還愣著幹啥?!趕緊給人稱蘋果!”
回過神的王存才趕忙拿出帶來的稱,給大媽稱了五斤蘋果,最後為了稱足斤兩,還搭了一個蘋果進去。
原本挑剔的大媽笑嗬嗬地把稱好的蘋果滿滿地堆進了手上挽著的大菜籃子,大媽也不嫌重,一手提著菜籃子,一邊臨走的時候,還樂得問王存才。
“後生,你下午還在這擺攤不?”
“擺啊!”
王存才實誠地點了點頭。
倒是旁邊看著的張大爺一臉不忍直視地捂住了眼睛。
送走了大媽,張大爺恨鐵不成鋼地瞪著王存才,“你這後生,做生意是一點都不打聽一下嗎?!你知不知道現在市場上這蘋果賣得多貴!”
“現在這蘋果,賣得最便宜的也得五毛錢一斤,最貴的都得八毛錢一斤,那貴的紅富士都能賣到一塊多,甚至兩塊錢了!就那,八毛錢的蘋果品相還沒你的蘋果好,也沒你的蘋果甜!你這是賣虧了啊!”
張大爺說著,好像損失的是他的錢。
這話倒是讓王存才蒙了。
他一直以為外麵的蘋果賣得不貴,所以那些去村裏收蘋果的老板不願意給他們花太多錢收蘋果。
可現在他才知道,外麵的蘋果不是賣得不貴,而是那些奸商,不想花錢。
知道了這事,王存才氣得眼睛都紅了,他們這些農民,大多數都是靠種地活著,已經這麼艱難了,為啥這些奸商,還要變著法的壓榨他們?
難道就因為他們這些農民不夠有錢嗎?
如果,他能把他們村的蘋果,自己拉出來,賣到西安,賣到北京,賣到上海,甚至賣到國外,還用得著受那些果商的氣嗎?
他們這些果農,他們這些農民,還用得著靠天吃飯,活得艱難嗎?
不用!
想到這,王存才甚至不用多思考一秒,他慶幸他這次從陝北走了出來,不然他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會知道這些消息。
他自己吃了果商的苦,他不想讓村裏的其他人,再跟他一樣,憋屈的把苦都自己咽。
“後生,後生?你聽見了沒?一會要是來了人,你把你蘋果的價錢再提點,就算是賣五毛錢一斤,你這蘋果,也多的是人買!”
張大爺的話打斷了王存才的思緒。
可王存才卻出乎意料的拒絕了張大爺的提議,“不,叔,我這蘋果,還是賣兩毛錢一斤!”
張大爺聽了,眼睛一瞪,一臉的不可思議,“你這後生,得是瓜了?!”
不說張大爺多震驚,同樣到了西安的李建國就沒有王存才這麼順利了。
他倒是沒有跟王存才一樣披星趕月地走了一個禮拜才到了西安。
他坐的是火車,從寶雞到西安,撐死才兩個多小時。
所以他是三天前就到了。
可是他到了西安後,就順著廠長給的幾家私人機械廠去問了問。
誰知道,這幾家私營機械廠早就挖了好幾個國營廠的老技術工在廠子裏坐鎮了。
要是李建國過來,也不是不行,就是工資待遇上,肯定不比之前,而且還要從學徒開始做起。
因為私營機械廠很少做農械,反而是汽車,自行車還有其他器械多一些。
這李建國哪能接受,他可以接受從學徒開始做,可這工資要是跟學徒工一樣的話,他還出來找什麼活?繼續在機械廠待著不行嗎?
現在這機械廠給的工資,別說給自己女兒,就是養家都艱難。
一時間,李建國走在街頭,有點失魂落魄。
他想他是不是不該這麼衝動就買斷了機械廠的工齡?可要是不買斷,送女兒去德國的錢不夠,廠子裏的工資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下來,他們夫妻倆不能一直借錢養女兒吧?
但是現在買斷了工齡,來了西安,私營的機械廠不合適,他又該去哪掙錢?
歎息一聲,李建國有些走累了,隨意找了一家店的門口就蹲了下來,看著來來往往的路人,有些迷茫。
活了四十多年,自從他進了工廠當了工人後,走到哪都是被人羨慕的份,現在找工作連連受打擊,讓李建國不僅有了一些挫敗,有點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不是做錯了?
李建國愁得從懷裏掏出煙盒子,拿出裏麵最後一根煙,看著空空如也的煙盒,想起來現在家裏也沒多少錢了,這盒煙還是來西安的時候,拿的家裏最後一盒存貨。
他將最後一根煙叼進嘴裏,拿出洋火,小心翼翼地點著深深抽了一口,緩緩吐出幾個煙圈,他想著,就抽這最後一根吧,抽完這一根,這煙,就戒了吧。
李建國不知道,他這模樣被這個泡饃館的老板一直看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