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禁地洞窟的石室裏,靈石燈的光昏黃而恒定,讓人分不清晝夜。
蘇辭靠牆坐著,左臂被雲清枕著,她整個人蜷縮在他身側,睡得毫無防備。
右手還攥著他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
林昭坐在對麵的石床上,背靠牆壁,閉著眼睛。
但蘇辭知道她沒睡,她呼吸的頻率不對,太均勻了,更像是刻意控製的。
石室裏很靜,隻有雲清偶爾的呼吸聲。
蘇辭低頭看了看雲清。
她臉色比剛來時好了一點,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但眉心微微蹙著,睡得不太安穩。
他試著把袖子往外抽了抽,她立刻攥得更緊,嘴裏含糊地“唔”了一聲。
蘇辭停下動作,不動了。
“別動。”
林昭的聲音忽然響起,低低的,不帶情緒。
蘇辭抬頭,她已經睜開眼,正看著他。
不對,是看著他被雲清攥住的袖子。
“她醒了會找你。”林昭說,聲音還是那麼淡,“你一動,她醒,然後問‘你是誰’,然後再折騰半個時辰。”
蘇辭想了想這幾天的經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你不睡?”他問。
林昭沒回答,移開目光,看向石室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執法峰的人天亮會來傳訊。我等消息。”
蘇辭點頭,沒再問。
沉默又漫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林昭又一次開口:“薑靈兒昨天傳訊到執法峰了。”
蘇辭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
林昭沒看他,目光落在牆上的封印符文上,語氣自然如平常:“問一個叫蘇辭的雜役是不是死在禁地了。還問了三次。”
蘇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林昭這才側頭看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不是:“我沒回。”
“為什麼?”
林昭這次沉默了並沒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靠回牆上,閉上眼。
“睡吧。現在離天亮還早。”
蘇辭看著她,又看看雲清。
兩個女人,一個抓著他,一個坐在對麵。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有點荒誕,十五天前他還在煉器峰修鼎,現在卻在禁地石室裏被兩個築基以上的女修圍著。
他低頭,看著雲清的發頂,輕輕歎了口氣。
天亮時,雲清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蘇辭,確認他還在,然後眼神慢慢變得清明一些,比昨天清明。
“你.....”她看著他,忽然說,“我好像記得你。”
蘇辭看著她。
雲清皺著眉,努力想:“你幫我.....補過什麼。我記得.....有光。”
蘇辭沒接話,隻是說:“你餓不餓?”
雲清想了想,搖頭。
“那渴不渴?”
她還是搖頭。
但她沒鬆手,還是抓著他。
林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通道裏傳來腳步聲。
一個執法峰弟子快步走來,遞給林昭一塊玉簡,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昭接過,看了幾眼,臉色微微變化。
她走回石室,看著雲清,目光複雜。
“雲清。”她忽然開口,“三百年前棲霞峰首座,合體期。因功法反噬,被關押至此,至今二百九十七年。”
蘇辭愣住。
雲清也愣住,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然後是努力回憶的掙紮。
林昭看著她的反應,繼續說:“執法峰調了檔案。你師父是上上任掌教,你師弟現在是棲霞峰首座。你失蹤後,宗門找了你一百年,後來以為你死了。”
雲清的表情變了,不再是迷糊,是一種複雜的、掙紮的、想要抓住什麼的表情。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我叫雲清?”
林昭點頭。
雲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我記得.....我在修一部功法.....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抬頭看蘇辭,眼神裏有一種本能的求助。
蘇辭想了想,說:“那部功法,你修煉時沒有發現問題?”
雲清茫然地看著他,努力回憶,最後搖頭:“不記得了。”
林昭走過來,站在蘇辭旁邊,低頭看著雲清:“她現在的狀態,是功法反噬的後遺症。能清醒的時間會越來越長,但完全恢複,需要把功法補全。”
她看著蘇辭,目光意味深長。
蘇辭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想了想,說:“我會努力試試。”
接下來幾天,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清晨,雲清會清醒一小段時間,從最初的半盞茶,慢慢延長到一炷香、半個時辰。
清醒時她會努力回憶,問蘇辭各種問題:現在是什麼年月?她師弟還在不在?宗門變成什麼樣了?
蘇辭能答的就答,答不上的就搖頭。
每次她清醒的時間結束,就會慢慢變得迷糊,然後又變回那個抓著他袖子不放的雲清,問“你是誰”“你別走”。
林昭大部分時間不在石室,她要去處理禁地的事務,協調執法峰的人手。
但她每天都會回來,有時帶吃的,有時帶消息,有時什麼都不帶,隻是坐在石床上一言不發地待一會兒。
蘇辭注意到,她每次回來,都會先看一眼雲清抓著他的位置,然後再看他的臉。
那目光沒什麼情緒,但他就是能感覺到一絲不同。
這感覺隻在那薑靈兒身上感覺到過。
第六天晚上,雲清醒著的時間比平時長,蘇辭幫她補功法的時候,她忽然問:“那個冷著臉的姑娘,喜歡你?”
蘇辭手一抖,差點斷了靈力輸出。
雲清看著他,眼神清明得不像迷糊的人:“她每次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蘇辭沉默了兩秒,說:“她是執法峰的,負責禁地安全。來看我是正常的。”
雲清笑了很淡。
“你這個人....”她說,“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蘇辭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雲清沒再追問,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好奇,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
外麵傳來腳步聲,雲清的表情瞬間變了,又變回那個迷糊的雲清,抓著蘇辭的袖子問:“你是誰?”
林昭走進來,看了一眼雲清,又看蘇辭。
“她今天清醒多久了?”
蘇辭想了想:“半個時辰左右。”
林昭點頭,在石床上坐下,靠牆閉眼。
石室又安靜下來。
蘇辭看著身邊的雲清,又看看對麵的林昭,忽然想起雲清剛才的話。
他搖搖頭,把這念頭壓下去。
第七天夜裏,禁地出事了。
地麵忽然震動,遠處傳來沉悶的獸吼。
林昭第一個彈起來,手握劍柄,看向通道方向。
雲清被驚醒,本能抓住蘇辭的胳膊,整個人往他身邊縮。
蘇辭拍拍她的手背:“沒事。”
通道裏傳來腳步聲,一個執法峰弟子踉蹌跑來:“林師姐!第十七層封印破了!一頭三瞳黑虎衝出來了!”
林昭臉色一變,看向蘇辭:“你帶她出去,往洞口走。”
她轉身就要往外衝。
但雲清忽然站起來,擋在蘇辭麵前。
林昭腳步一頓。
雲清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保護欲。
“他.....”雲清說,“他重要。”
林昭愣了一秒,然後什麼也沒說,衝出石室。
獸吼越來越近,地麵震動得越來越厲害。
蘇辭拉著雲清:“走,我們出去。”
但雲清不動,隻是擋在他麵前,眼睛盯著通道方向。
片刻後,一頭巨大的黑影衝進視線--三瞳黑虎,築基巔峰,渾身纏繞著黑色煞氣。它身上有傷,是被封印反噬造成的,但依然凶悍。
林昭追在後麵,一劍斬向虎背,黑虎怒吼一聲,轉身撲向她。
戰鬥在通道裏爆發。
蘇辭看著林昭的身影,她左臂被虎爪掃過,衣袖撕裂,血珠飛濺,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劍勢更狠。
雲清忽然邁出一步。
蘇辭拉住她:“幹什麼?”
雲清沒回答,隻是擋在他麵前,用自己纖細的身體隔開他和戰場。
蘇辭愣住。
他看著雲清的背影,她明明連站都站不穩,明明什麼都不記得,明明隻是個功法殘缺的病人。
但她擋在他前麵。
林昭斬殺黑虎時,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雲清擋在蘇辭麵前,蘇辭站在她身後,兩個人站在石室門口。
她愣了一下,然後單膝跪地,喘著氣,左臂血流如注。
蘇辭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雲清跟在後麵,亦步亦趨。
林昭看著雲清那個樣子,又看看蘇辭,什麼都沒說。
回到石室,蘇辭撕開林昭的衣袖,幫她處理傷口。傷口很深,但沒傷到骨頭。
雲清蹲在旁邊,認認真真地看著,忽然說:“她受傷了。”
蘇辭點頭:“嗯。”
雲清想了想,從自己裙角撕下一塊布,遞給蘇辭。
蘇辭愣了一下,接過來,給林昭包紮。
林昭看著那塊布,雲清裙角的布,月白色的,沾了點灰。
她抬頭看雲清。
雲清也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
林昭忽然問:“你剛才為什麼要擋在他前麵?”
雲清想了想,答得認真:“他.....給我補東西。所以他很重要。”
林昭看向蘇辭。
蘇辭低頭繼續包紮,假裝沒看見那個眼神。
夜深了。
雲清又睡著了,還是抓著蘇辭的袖子。
林昭靠在牆上,閉著眼。
蘇辭看著係統麵板上的【功法補全進度:21%】,又看看睡著的雲清,再看看閉眼的林昭。
他感覺,現在這兩人對他的感覺都怪怪的,雲清還能說得過去,這林昭又是什麼情況?
石室裏的燈還亮著。
三個人,各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