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底,同學群裏又組織了小範圍聚會。
“就在市中心,吃頓飯,K個歌,來的人接龍。”
我本來不想去。
但是賀凜給我發微信。
【賀凜】:去看看。
【我】:看什麼?
【賀凜】:看猴戲。開庭前觀察一下被告的精神狀態,有助於調整庭審策略。
我想了想,回:【好。】
聚會在本市最好的那家私房菜館。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一半。
看到我進門,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笑著打招呼,有人低頭玩手機假裝沒看見。
孫昊坐在最裏麵,摟著吳倩。
吳倩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自然。
“夏夏來了,坐這兒坐這兒。”有人給我讓座。
我坐下,正好對著孫昊和吳倩。
桌上沒人說話。
孫昊先開口了。
“林夏,聽說你還在租房子?房貸還得上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笑。
那種笑,我太熟悉了。
“還行。”我說。
“還行?”孫昊笑了一聲,“一個月一萬八的房貸,你那點死工資夠幹嘛的?這輩子算是套牢在那堆破磚頭裏了吧。”
桌上安靜了一秒。
有人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看著孫昊,沒說話。
他繼續說:“不過沒關係,實在還不上了,就把房子法拍唄。雖然爛尾樓沒人要,但好歹能抵點債。”
他把“爛尾樓”三個字咬得很重。
吳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
“我說什麼了?”孫昊一臉無辜,“我就是替她發愁啊。五百萬打水漂,這運氣,簡直了。不像我們,老老實實買現房,住得也踏實。”
吳倩沒再說話。
她低著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孫昊碗裏。
我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以前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她也給我夾過菜。
那時候她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現在我看著她在給另一個人夾菜。
那個人笑著吃下去,然後抬頭看我,眼神裏全是得意。
飯局繼續。
有人開始聊別的話題,聊股票,聊行業,聊哪家餐廳好吃。
孫昊一直摟著吳倩,時不時低頭跟她說話。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的人聽見。
“倩倩,你那天不是說想買個愛馬仕嗎?明天帶你去。”
“嗯。”
“你那輛代步車也該換了,看中保時捷哪款了?”
“再說吧。”
“你手怎麼這麼涼,我給你暖暖。”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
吳倩低著頭,臉紅紅的。
桌上有人起哄:“喲,你倆能不能別秀了?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
孫昊笑著擺手:“習慣了習慣了,改不了。”
我喝著茶,一言不發。
中途我去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了吳倩。
她站在拐角處,像是在等我。
“夏夏。”她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還好嗎?”
我沒說話。
“買房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說,聲音有點急,“那天昊哥說他資金周轉不開,我就......我就想著用你的錢先墊一下。我以為能還給你的,沒想到那房子爛尾了......”
我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她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大大的,說話的時候喜歡抿嘴。
和大學時候一模一樣。
但我不認識她了。
“你刪了我微信。”我說。
她愣了一下。
“我當時......我當時怕你罵我,就先刪了。後來想加回來,又不好意思。”
“你現在想說什麼?”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想跟你說,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
“沒想到什麼?沒想到我會背上三百萬債務?沒想到我會無家可歸?”
“我......”
“但我沒無家可歸。”我說,“我過得挺好。”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我問。
她搖頭。
“我在想,幸虧你們把之江家園留給我。”
她的表情僵住了。
“不然我現在應該跟你們一樣,住在那種隨時會暴雷的房子裏。”我說,“謝謝你。”
我轉身走了。
走回包廂的時候,孫昊正在跟人吹牛。
“我明年打算自己開個公司,資金都已經到位了......”
看到我進來,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聚會結束後,大家在門口告別。
孫昊摟著吳倩走了。
走之前還特意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
“林夏,有空來江景房玩啊,我帶你參觀參觀,比你那爛尾樓寬敞多了。”
我說:“好。”
他們走遠了。
賀凜的車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看夠了嗎?”他問。
“看夠了。”
“什麼感覺?”
“我在想,”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們現在笑得越開心,明天哭得越慘。”
“明天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開車吧。”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發來的短信提示。
三千萬拆遷賠償款,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