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
沈芊芊從樓上下來時,江辭剛好從外麵回來。
他手裏拎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
黑色的風衣上沾著些水痕,連身上都帶著雨水濕冷的氣息。
看到沈芊芊的刹那,男人原本清冷的麵容瞬間柔和,眼底漾開溫柔繾綣的笑意。
他單手脫下風衣。
“芊芊,早啊。”
“外麵雨這麼大,你一早去哪了?”
沈芊芊立刻走近,想接過他手中的風衣。
江辭卻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與她拉開一點距離。
“昨晚你不是說想吃蛋糕?我出去了一趟。”
見他避讓,沈芊芊一怔,目光隨即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
顧伯從廚房走出,慈祥地看向沈芊芊,意味深長地笑道:“不知道沈小姐喜歡什麼口味,少爺每種都買了一點。”
“顧伯。”
江辭低聲喚住他,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紅。
沈芊芊見狀,抿唇輕笑,伸手接過蛋糕盒。
“既然買了,正好可以多吃幾天。”
她忽然拉住江辭的手臂,將他帶到餐桌前坐下。
“你要不要嘗嘗?”
她拆開盒子,用刀叉切下一角,遞到他唇邊。
江辭垂眸看著那抹甜膩,沉默片刻,終究低頭含住。
“好吃嗎?”
沈芊芊笑眼彎彎地望著他。
江辭慢慢咽下,喉結輕滾。
“好不好吃......你嘗嘗就知道。”
他接過刀叉,也切下一塊,遞到她嘴邊。
沈芊芊毫不猶豫地張口吃下。
草莓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細膩綿軟。
“好吃。”
她點頭。
昨晚隨口一提的話,他竟記在心裏,還冒雨早早買回。
他明明不愛甜食,卻仍順從地接受她的投喂。
半個多小時後,雨勢漸收。
沈芊芊端著一杯手衝咖啡走進書房時,江辭正在開視頻會議。
聞聲,他隻抬眸瞥她一眼。
沈芊芊輕輕將咖啡放在他手邊,安靜地坐在一旁。
男人聆聽彙報時神色極專注,側臉線條冷峻,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白色珠光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鎖骨。
肩頸線利落漂亮,讓人移不開眼。
許是坐久了,他隨意向後靠去,姿態慵懶。
修長的腿交疊,右手支著額角,半闔著眼,神情清淡。
然而目光不經意與沈芊芊相觸的刹那,那層清冷驟然融化,眼底漫開溫軟笑意。
沈芊芊被他看得耳尖一熱,慌忙偏頭望向窗外。
視頻那頭的高層們愣住——
方才江總......是笑了?
江辭收回視線,語氣難得溫和:“先到這裏,餘下事宜明日回公司再議。”
掛斷視頻,他起身走到沈芊芊麵前。
沈芊芊剛要站起,卻被他輕輕按回椅中。
江辭雙手撐在她身側,俯身逼近,望進她閃爍的眸子。
“小祖宗,坐在這兒......是故意讓我分心?”
“才沒有。”
沈芊芊躲開他的注視。
溫熱氣息拂過臉頰,癢癢的。
“沒有?”
他低笑,指尖輕抬起她的下巴,“那臉紅什麼?”
“反正沒有!”
沈芊芊拍開他的手,想起身逃走,卻被他一把攬住腰肢帶入懷中。
江辭從身後擁住她,下頜抵在她肩頭。
“芊芊,知道我昨晚一夜沒睡麼?”
“......為什麼?”
耳垂被他輕咬,她縮了縮脖子。
“還不是某人把我趕出房間。”
語氣裏竟染上一絲幽怨。
沈芊芊忍不住彎起嘴角:“誰讓你那麼煩人。”
“可我能怎麼辦?”
他握住她微涼的手,低頭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就想黏著你。”
“你不是說沒睡嗎?”
“那......要陪我補個覺麼?”
他的胸膛緊貼她的後背,低啞嗓音帶著胸腔細微的震動。
另一端。
餐廳臨窗位置。
蘇音音踩著高跟鞋冷臉走來。
座位上喝咖啡的女人見狀起身,微笑招呼:“蘇小姐,下午好。”
蘇音音白她一眼,將手包丟在椅上,冷眼盯著對方——沈芊芊的姐姐,沈初。
“你知不知道,你那傻子妹妹還活著?”
沈初怔住,隨即失笑:“怎麼可能?她都死了四年了!”
蘇音音冷笑,十指交疊,目光譏誚。
“我原本也以為她死了。可前幾天我去江辭那兒,親眼見到她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沈初搖頭。
當年明明是江辭親自致電沈家告知死訊。
葬禮上,她也親眼見過江辭的悲痛。
據說他消沉了近半年才勉強走出。
如今蘇音音卻說沈芊芊不僅活著,還和江辭在一起?
簡直是天大笑話!
“看來你這做姐姐的,也蒙在鼓裏?”
見她一臉茫然,蘇音音諷刺地勾起唇角。
沈初回到家時,母親正在插花。
想起蘇音音的話,她急步上前拉住沈母手臂。
“媽!蘇音音說她在江辭家見到了沈芊芊!”
一聽到這名字,沈母臉色頓時沉下,眼中閃過厭惡。
“那晦氣東西都死了多久了,還提她做什麼?”
“我也不想信,可蘇音音沒必要騙我啊。”
沈初看著母親修剪花枝,低聲道。
“你確定她見到的真是那傻子?”
沈母重重放下剪刀,眼神質疑。
“我不確定......可咱家公司最近不是困難嗎?如果她真活著,江辭看在她的份上,肯定會幫我們!”
沈母神色微動,臉上漸漸露出笑意。
“要真活著倒好了…公司難關說不定就能過了。”
“要不......
您給江辭那邊打個電話問問?”
“行。”
沈母拿起手機,從通訊錄翻出幸福灣的座機號。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
“您好,幸福灣江宅。”
是顧伯的聲音。
沈母立刻放輕語調:“顧伯,聽說......芊芊還活著?”
顧伯頓了頓。
沈家居然不知情?
沉默幾秒,他答道:“少夫人安在。”
沈母與女兒對視一眼,彼此眼中湧出喜色。
她攥緊手機,強壓激動。
“那…能讓她接個電話嗎?我有話想跟她說。”
沈芊芊剛走到樓梯轉角,便聽見電話裏傳來沈母的聲音。
她腳步一頓,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顧伯見她停在台階上,臉色微沉,剛要開口,便見她輕輕搖頭,用唇語示意:
掛掉。
“抱歉沈夫人,少夫人不便接聽。”
顧伯說完,徑直掛斷電話。
“謝謝您,顧伯。”
沈芊芊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緩。
顧伯目光複雜地看她一眼。
沈家與這位少夫人的關係,他並不清楚,但方才她眼中的寒意,他看得分明。
“晚餐時間快到了,您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沈芊芊搖頭:“我都可以。”
江辭剛睡下不久,她隻是下樓喝口水。
另一邊,沈家。
“這老東西竟敢掛我電話!”
沈母盯著手機,臉色不豫。
“媽,聽顧管家的意思…那傻子難道真還活著?”
沈初在旁低聲問。
“誰知道呢。”
沈母坐下,倒了半杯水,語氣冷淡。
“她若活著,對咱家倒還有用。死了也罷......”
不過眼下,她倒真希望沈芊芊活著。
隻要那傻子還在,她們稍加擺布,江辭看在沈芊芊的份上,定會幫沈家渡過難關。
“不如......我們改天去幸福灣看看?”
沈初提議,神色有些微妙。
*
江辭醒來時,身側空空。
他心頭一緊,匆匆下樓。
“芊芊?”
剛醒的嗓音沙啞低沉。
向來一絲不苟的男人,此刻頭發微亂,衣衫不整地出現在樓梯口,眼底帶著尚未褪去的慌亂。
“少爺,少夫人在廚房。”
顧伯見他神色焦急,連忙出聲。
江辭疾步走向廚房,剛到門口,便看見那道纖細背影正背對他,不知在忙碌什麼。
“芊芊。”
沈芊芊聞聲回頭,撞進一雙泛紅的眼眸。
“醒了?”
在廚房幫忙的張媽見狀,抿唇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我剛醒沒看見你......”
江辭一步步走近,從身後環住她的肩,下頜輕抵在她發頂,嗓音低啞微顫,
“我好怕。”
“我就在家裏啊。”
沈芊芊拿著抹布,小心揭開砂鍋蓋。
熱氣伴著鮮香撲麵而來。
江辭看著鍋中奶白色魚湯滾沸,喉結動了動。
“好香。”
“我讓張媽教我的,嘗嘗?”
沈芊芊舀起一勺,側眸看他,眼裏帶著細碎的光。
“專門為我學的?”
“嗯......算是吧。”
其實也是因為無聊。
江辭眼底漫開笑意,鬆開她,懶懶倚在一旁櫃邊,雙手環胸,姿態慵懶散漫,偏偏一身貴氣。
“喂我。”
沈芊芊舀起湯,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
“嘗嘗?”
江辭垂眸,看著那勺奶白魚湯,又抬眼看向她。
目光相接,他緩緩低頭,含住調羹。
“怎麼樣?會不會淡?”
沈芊芊見他喝著湯,眼睛卻直直望著自己,原本的期待漸漸凝住,眸光微黯。
江辭捕捉到她嘴角細微的下壓,忽然伸手摟住她的腰,低頭吻住她的唇。
“唔......”
沈芊芊睜大眼。
他將含在口中的湯渡了過來,舌尖輕探,溫柔又霸道地輾轉。
直到她舌尖發麻,他才退開,指腹輕撫她唇角。
“味道很好。寶貝覺得呢?”
他低笑,眼底映著她泛紅的臉。
沈芊芊耳根發熱,嬌嗔地瞪他:“嘗不出來。”
江辭輕笑,拿過她手中調羹,也舀了一勺,學著她的樣子吹涼,遞到她嘴邊。
“那你嘗嘗?”
沈芊芊就著他的手喝下,眼睛微微一亮。
“怎麼樣?”
“嗯!”
她點頭,眼底重新漾開笑意,“我第一次煲湯呢。”
“芊芊真厲害。”
“湯差不多了,準備吃飯吧?”
“好。”
江辭關火,將魚湯盛出。
用餐時,他仔細地將魚肉中的刺一一挑出,才夾到她碗中。
“不用一直幫我挑刺的。”
沈芊芊輕聲說。
“我願意。”
他將剔好的魚肉遞到她唇邊,看她乖乖吃下,眼底笑意更深。
等她吃飽,他才開始動筷。
夜深。
沈芊芊躺在江辭懷中,卻毫無睡意。
沈家那些過往,像一根根細刺,紮在心底。
她還活著的消息,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可沈母今日那通電話,卻像早已洞悉。
曾經以為逃出沈家那個火坑,便能自由,不必再整日裝瘋賣傻,不必再怕鞭子落在身上。
卻沒想到,隻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不過,這個火坑,似乎也不錯。
至少江辭愛她。
哪怕他的愛偏執又病態,卻也是真的。
耳邊是他均勻輕淺的呼吸。
沈芊芊側過臉,在昏暗中凝視他深邃的輪廓。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臂分明的線條。
翌日。
昨日雨後,天光格外清透,風裏帶著凜冽的寒氣,卷落幾片枯葉。
沈芊芊走下樓梯,目光觸及客廳沙發上相談甚歡的兩人時,腳步倏然停住。
指尖無意識地扣緊扶手,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沈母,沈初。
混亂的記憶碎片猛地撞進腦海——
陰暗的地下室,刺耳的辱罵,還有落在身上的鞭影。
她控製不住地輕顫,眼眶泛紅。
沈母恰在此時抬眼看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沈芊芊指尖狠狠用力,手背青筋隱現。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芊芊?!”
沈母與沈初同時瞪大眼,臉上寫滿震驚,仿佛見鬼一般。
“你......你真的沒死!”
沈初猛地站起,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她。
“芊芊,你還活著......太好了!”
沈母迅速扯出一個誇張的笑容,起身快步朝樓梯走來。
看著那張虛偽的臉龐逼近,沈芊芊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指甲陷入掌心。
她咽下喉間苦澀,眼底隻剩冰冷的厭惡。
“沒想到你真的還活著,媽媽太高興了。”
沈母伸出手,作勢要拉她。
沈芊芊側身避開。
沈母動作一滯,目光落在沈芊芊清明銳利的眼眸上——
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癡傻的模樣?
她臉色僵了僵,眼中掠過驚疑。
“沈夫人確實‘想’我。”
沈芊芊眼尾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諷刺,“想著如何再利用我,為你們謀利吧?”
字字誅心。
沈母被噎得一時語塞。
“沈芊芊!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沈初心虛,拔高聲音吼道。
“初初!”
沈母瞥見顧伯投來的視線,強行擠出笑容,“你妹妹多年未歸,難免生疏......”
“我說錯了嗎?”
沈芊芊打斷她,語氣冰涼。
在她們麵前,她連偽裝都覺得惡心。
迎合?
那是對從前的自己最大的侮辱。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靠裝瘋賣傻才能苟活的沈芊芊了。
“我不信你們今日是真心來看我。”
她走下台階,目光掃過兩人變幻的臉色,笑容譏誚。
沈母強作無辜:“芊芊,你別把媽媽和姐姐想得那麼不堪......”
沈芊芊連眼風都懶得給她,徑直走向客廳中央,冷聲吩咐:“顧伯,送客。”
“是,少夫人。”
顧伯恭敬應聲,轉向沈家母女時,眼神已是一片漠然,“沈夫人,沈小姐,今日不便待客,請回吧。”
他眼神微動,候在一旁的保鏢即刻上前。
沈初抓起手包,惱羞成怒地瞪向沈芊芊:“你神氣什麼?要不是我們沈家,你能嫁進江家?”
沈芊芊冷嗤一聲,眼底淬著寒冰:
“就算不是我,那也輪不到你。”
“你——!”
沈初氣得臉色發白。
沈母臉色難看,卻仍擠著虛偽的笑:
“芊芊,你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她怕沈初再鬧下去無法收場,急忙拉著女兒離開。
這裏是江辭的地方,若真惹惱了沈芊芊,誰知那瘋子會做出什麼。
車上。
一離開幸福灣,沈初立刻抓住母親的手,憤憤不平:“媽!你看她那副樣子,哪裏還有半點傻氣?囂張成這樣,我真想撕了她的臉!”
沈母陰沉著臉,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在書房外瞥見的那個倉皇逃離的小小身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丫頭......當年根本就是裝的!”
“裝瘋賣傻?”
沈初愕然,“可她當年高燒整整一周,醫生都說燒壞腦子了......”
“誰知道她心裏藏著什麼鬼!”
沈母語氣森冷,帶著不易察覺的心虛。
“十年......她竟然騙了我們整整十年!”
沈初越想越氣。
沈母降下車窗,讓冷風灌入,試圖壓下翻湧的怒火。
“如今沈家已大不如前,若不能讓她說服江辭幫忙,破產是遲早的事。”
“那、那怎麼辦?”
沈初慌了。
若真破產,她奢侈優渥的生活將瞬間化為泡影。
沈母握緊女兒顫抖的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放心,我總有辦法......讓她乖乖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