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將天京城覆蓋在一片肅殺的白色中。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被風雪吞沒。
清遠殿裏終於生起了一盆炭火——是小福子偷偷從禦膳房的熟人那裏討來的,隻有五六塊木炭,燒不了多久,但至少不會凍死人。炭盆放在屋子中央,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地方,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蕭辰坐在炭火邊的矮凳上,額頭上纏著粗布帶子,傷口已經用金瘡藥敷過了,不再流血,但一跳一跳地疼。他閉著眼睛,看似在養神,實際上正在腦中如饑似渴地消化著那海量的冶金知識。
高爐、焦炭、鑄鐵、煉鋼......
這些東西說起來簡單,但真要落地,需要礦——煤礦和鐵礦;需要人——懂技術的工匠和能幹重活的勞力;需要錢——啟動資金和周轉資金;最重要的是,需要一個安全的基地。
在天京城裏,在皇後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他什麼都做不了。別說建高爐,就是多買幾塊鐵,都會被趙家的眼線盯上。
他必須離開皇宮。
必須去一個沒有人能管得到他的地方,一個能讓他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地方。
那個地方,他已經想好了——東海青龍島。
麵積堪比一個行省的大島,有煤有鐵有硫磺有石灰,遠離大晟朝廷的權力中心,現在還被海寇盤踞,朝臣們視其為蠻荒瘴癘之地,巴不得躲得遠遠的。
這簡直是天賜的根據地。
"吱呀"一聲,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寒風卷著雪花灌了進來,吹得炭火一陣搖曳。
一個身著素色棉裙、發髻微亂的中年婦人,在一個老宮女的攙扶下,匆匆走了進來。她約莫三十五六歲,麵容清秀溫婉,眼角卻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愁,鬢邊甚至能看到幾縷白發。她沒有披大氅,隻圍著一條舊圍巾,肩頭和頭發上落滿了雪花,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是他的母妃,柳婉儀。
"辰兒!"
柳氏一進門看到兒子額頭上纏著的血跡斑斑的布帶,眼淚奪眶而出。她快步走到蕭辰麵前,顫抖著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傷口,卻又不敢,手懸在半空中,淚水一滴一滴落在炭火裏,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瞬間蒸發。
"是娘連累了你......是娘沒用......"她哽咽著,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去,肩膀不住地顫抖,"若不是娘昨日在禦花園......若不是娘沒有躲開......"
"母妃。"
蕭辰伸出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她的手凍得像冰塊一樣,指節因為常年做針線活而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老繭。
這不像是一個皇妃的手,倒像是一個普通農婦的手。
"這不怪你。"蕭辰認真地看著母親的眼睛,"他們要找我們母子的麻煩,就算沒有禦花園的事,也會有別的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柳氏愣了一下,抬起淚眼望著兒子。
她這個兒子,十六年來都是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被人欺負了隻會默默忍受,受了委屈隻會自己躲在被子裏哭。今天說話的語氣,這平靜而堅定的眼神,這清晰有力的措辭......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蕭辰拉著母親在炭火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水——水是用炭盆溫的,隻有一點餘溫,聊勝於無。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母妃,兒臣想離開天京。"
柳氏手裏的杯子一顫,熱水灑出來燙了手,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怔怔地看著兒子,像是沒聽明白:"你......你說什麼?離開天京?去哪裏?"
"東海。"蕭辰說,"兒臣聽說,東海之外有一座青龍島,麵積堪比一個行省,土地肥沃,礦產豐富,但現在被海寇盤踞。若能得父皇恩準,讓兒臣去東海剿匪開港,不僅能離開天京這個是非之地,還能為朝廷開辟一條海上商路,增加國庫稅收。"
柳氏呆呆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辰兒,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青龍島?東海?那可是萬裏之外的蠻荒之地啊!那裏有海寇,有風暴,有瘴氣,有各種你想不到的危險!你才十六歲,從來沒有出過京城,你去那裏......"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了上來。
在她看來,這和送死沒有區別。
"母妃,兒臣知道您擔心。"蕭辰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留在宮裏,我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今天他們能找借口杖責您,讓兒臣磕頭,明天他們就能下毒、暗殺、製造意外。這深宮裏死過多少皇子,母妃您比我清楚。"
柳氏沉默了。
她是太醫之女,從小耳濡目染,見慣了後宮裏的陰私伎倆。這些年,她帶著兒子小心翼翼地活著,不爭不搶,連禦膳房送來的飯菜都要先讓太監試毒,可皇後還是不肯放過他們。今天太子上門要杖責的事,已經把血淋淋的事實擺在了麵前——退無可退。
"可你能去哪裏?"柳氏的聲音帶著絕望,淚水無聲地滑落,"天大地大,都是皇家的天下。你是皇子,就藩要父皇下旨,封地要禮部劃給,皇後不會同意你就藩的,趙崇不會讓你活著離開京城的......"
"兒臣不要封地。"蕭辰打斷她,"兒臣不要富庶的江南,不要肥沃的中原。兒臣要的,是滿朝文武都不屑一顧的蠻荒海島。趙崇那種人,根本看不上青龍島那種地方,他巴不得兒臣滾得越遠越好。"
柳氏怔怔地看著兒子。
燭火映在蕭辰年輕的臉上,那張還帶著稚氣的麵孔上,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成熟和篤定。不是少年人的衝動,不是被逼無奈的絕望,而是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堅定到近乎冷酷的決心。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柳氏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寒風呼嘯著,嗚嗚地響,像是有無數怨魂在哭泣。炭火偶爾發出一聲劈啪的脆響,濺起幾點火星,又很快熄滅。
終於,她長長地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纏著繃帶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愧疚,有掙紮,最後都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壯的溫柔。
"辰兒,你長大了。"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有些事,娘本來想等你再大些告訴你。但現在看來,你已經有資格知道了。"
蕭辰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母親。
柳氏望著盆中跳動的火焰,目光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在蕭辰耳邊說的:
"你出生的那年,是景和十九年。冬天,下著好大的雪,比今天還大。你父皇抱著你,在這清遠殿裏坐了一整夜。"
"他對你說——這孩子眼睛裏有光,將來必成大器。"
"那時候你父皇,是真的很疼你。他甚至跟娘說,等你長大了,要把最富庶的吳越之地封給你。"
柳氏的聲音在發抖:
"但那時候,趙家的勢力已經太大了。鎮國公趙崇把持著京營二十萬兵馬和兵部,皇後在後宮一手遮天,前朝六部有一半是趙家的人。你父皇......他是皇帝,但他也不是萬能的。他親政的前十年,處處被趙家掣肘,連立儲都要看趙家的臉色。"
"他刻意疏遠你們母子,不是不疼你。是因為......趙家已經害死了三個皇子。你五哥溺水身亡,七哥暴病而死,八哥從馬上摔下來折斷了脖子,死得不明不白。他們的母妃,都是曾經受過寵的。"
柳氏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
"你父皇是在保護你。隻有讓趙家覺得你不受寵、沒有威脅、是個窩囊廢,你才能活下來。這些年,他對你的冷淡,是一層鎧甲。"
"但娘知道,他一直都在看著你。你在藏書閣讀了三年書,他知道。你上個月發燒,他暗中派了太醫來看,隻是沒讓你知道。"
蕭辰怔住了。
他僵坐在炭火邊,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原以為,景和帝對他的冷淡,隻是帝王家的薄情。他原以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老皇帝,和這宮裏所有的人一樣,根本不在乎他這個庶出的兒子死活。
他沒有想到,那份冷淡的背後,竟然是一個父親的保護。
一個皇帝,在權臣的壓迫下,連疼愛自己兒子都要躲躲藏藏,都要用冷淡和疏遠來做偽裝。這是怎樣的一種悲涼和無奈?
蕭辰握緊了拳頭。
他忽然明白了景和帝為什麼總是眉頭緊鎖,為什麼龍案上永遠堆著批不完的奏折,為什麼才五十三歲的人已經像個老人。
這個帝國,已經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內有趙家專權,外有鐵勒叩邊,國庫空虛,武備鬆弛,百官黨爭。這個老皇帝,一直在苦苦支撐。
"母妃。"蕭辰抬起頭,目光中多了一種決然,"兒臣要去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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