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溺亡以後,我整整兩年沒有再碰過水。
洗澡要有人陪,下雨會發抖。
甚至聽見水龍頭沒關緊,都會當場崩潰。
所有人都說。
那場事故裏最痛苦的人,除了我。
就是丈夫身邊的秘書蘇禾。
因為女兒落水時,是她第一個跳下去救人。
她在冰水裏泡了二十分鐘,後來留下了嚴重後遺症。
所以後來,丈夫陸沉每天送她去複健。
婆婆把她接回家照顧。
甚至女兒留下的房間,也騰給她養病。
我崩潰過一次。
“那是希希的房間。”
婆婆當場紅了眼。
“她為了救你女兒差點沒命!”
“你連一間房都舍不得?”
我再也不敢有意見,
隻能親手把她最喜歡的小熊,塞進儲物箱。
再看著蘇禾睡進那張粉色的床。
直到那天,蘇禾的手機卻落在我車裏。
屏幕忽然亮起,視頻通話備注是:【寶寶。】
我鬼使神差接通,鏡頭那頭,一個七歲女孩正在甜甜的喊:
“蘇媽媽!爸爸說今年聖誕節就接我回家。”
我渾身僵硬。
因為那張臉,和我死去兩年的女兒,一模一樣。
下一秒,陸沉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先掛了,別讓那個瘋女人發現。”
我死死握著手機,終於明白。
女兒沒有死,蘇禾沒有救她。
那場溺水、葬禮、骨灰盒,全都是假的。
真正死掉的,隻有我。
在這兩年裏,一次次被他們逼瘋的我。
......
車裏安靜得可怕,我耳邊還回想著希希那句。
“蘇媽媽。”
她五歲以前,明明隻肯這樣叫我。
她膽子小。
第一次上幼兒園時,抱著我的腿哭得喘不過氣,老師怎麼哄都沒用。
她隔著玻璃一遍遍喊,
“媽媽不要走。”
“希希隻要媽媽。”
那時我蹲在窗外陪了她整整一上午。
我告訴她。
“媽媽不會不要你,永遠不會。”
可現在,她活著,我也活著。
她卻叫另一個女人媽媽。
而我成了他們口中的瘋女人。
手機忽然震動,陸沉發來消息,
【她沒看見什麼吧?】
【別再出岔子。】
我的指尖一點點涼透。
我還想往上翻,車門忽然被拉開。
蘇禾站在外麵。
看見我手裏的手機,她臉上的笑明顯僵了一瞬。
“知意?你怎麼還沒走?”
我抬頭看她。
這張臉,兩年來我看過太多次。
她半夜咳嗽,陸沉會起來替她找藥。
她複健疼得哭,陸沉會坐在旁邊陪她。
有一次她肺部感染住院。
陸沉甚至跪在醫院佛像前求過。
我說,“剛才有人找你。”
蘇禾視線落在手機上。
“誰?”
“備注是寶寶。”
她的手指瞬間蜷縮。
但很快,她便若無其事地笑了。
“我表姐家的孩子。”
“從小黏我,非要叫我媽媽。”
她伸手接手機,我卻沒有立刻鬆。
“她也叫希希嗎?”
空氣驟然安靜,蘇禾臉色白了。
可下一秒,她眼底浮現出熟悉的擔憂。
“知意,你是不是又看見希希了?”
又。
這個字像刀一樣紮進心裏。
兩年來,我無數次說自己看見過女兒。
商場裏,學校門口,甚至陸沉車子的後座。
所有人都告訴我,是幻覺。
蘇禾還曾抱著我哭。
“知意,你太想她了,可希希已經不在了。”
“你要往前走。”
現在想來,我到底有多少次真的和自己的女兒擦肩而過?
“可能吧。”
我鬆開手機,低聲道,
“我最近又犯病了。”
蘇禾明顯鬆了一口氣,她握住我的手。
“回去以後記得吃藥。”
“醫生說過,你不能受刺激。”
她掌心很暖,我卻感覺像握住了一條蛇。
晚上陸沉提前回了家,
他甚至沒換鞋,徑直走到沙發前蹲下。
“今天去哪了?蘇禾說你狀態不太好。”
他說著,伸手摸我的額頭,眼裏的擔憂真實得近乎可笑。
我看了他很久。
“陸沉,我今天好像又看見希希了。”
他的手明顯僵住。
“在哪裏?”
“蘇禾的手機裏。”
我盯著他的眼睛。
“她還叫蘇禾媽媽。”
那一瞬間,陸沉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慌亂。
可隻是一秒,他便將我緊緊抱進懷裏。
“知意,那是幻覺。”
他的手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背,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溫柔。
“希希已經不在了,你隻是太想她。”
“別怕,我在。”
我靠在他胸口,甚至能聽見他過快的心跳。
兩年前,我第一次在雨天發病,也是他這樣抱著我。
我蹲在地上,死死捂著耳朵,一遍遍喊,
“水裏有人,希希還在裏麵。”
他抱了我整整一夜。
第二天就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
後來,家裏所有水龍頭都換成靜音款。
浴室甚至不能出現裝水的透明容器。
隻要外麵下雨,他都會提前回家陪我。
人人都羨慕,說我命好。
女兒走了,至少丈夫還這麼愛我。
我也曾經覺得。
如果沒有陸沉,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現在我才知道。
傷口是他捅的,藥也是他遞的。
然後他站在所有人麵前,裝作那個最愛我的人。
“陸沉。”
我忽然問。
“如果希希沒死呢?”
抱著我的手臂瞬間收緊。
“不會。”
“為什麼?”
他沉默幾秒。
“我親眼看著她火化。”
他說得那麼確定,沒有一絲猶豫。
“知意,別再折磨自己。”
我閉上眼,眼淚無聲滑下來。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一邊把你的孩子藏起來。
一邊抱著你,還親口告訴你。
她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