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瓷走出發布會大廳時,夜風迎麵灌來。
她身上還穿著黑色長裙,肩頸處露著一小片皮膚,冷意從鎖骨一路滲進去,她卻沒停。
手機又震了一下。
喬明姝發來消息。
【車在側門,快點。眠眠燒得有點迷糊。】
溫瓷指尖一緊,轉身往側門走。
剛穿過走廊,身後有人追出來。
“太太!”
是顧沉舟的助理陳序。
他跑得急,看見溫瓷時,下意識停了一下。
溫瓷也停住腳步:“陳序。”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他。
陳序愣住。
溫瓷看著他,語氣很平:“我已經不是顧太太了。”
“可是離婚協議還沒走流程......”
“那是之後的事。現在,我不想再聽任何人用顧太太三個字叫我。”
陳序一時說不出話。
他跟在顧沉舟身邊多年,見過溫瓷很多次。她總是安靜的。顧家家宴上,她坐在顧沉舟身邊,替他擋掉不必要的寒暄;公司年會上,她笑著接受旁人的敬酒;林知微出現時,她也從不爭執。
安靜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她也會冷臉。
陳序放低聲音:“溫小姐,顧總不是那個意思。今天場合特殊,林小姐的作品又......”
溫瓷打斷他:“她的作品?”
陳序啞住。
在真相擺到眼前之前,所有人已經替林知微選好了位置。
無辜的,柔弱的,需要被保護的。
而她隻要多說一句,就成了不懂事。
溫瓷沒再浪費時間:“告訴顧沉舟,協議我已經簽好。剩下的,讓律師聯係我。”
她繞過陳序,推開側門。
黑色轎車停在台階下。
車門打開,喬明姝從後座探出身,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燒得臉頰通紅,額頭貼著退熱貼,軟軟靠在喬明姝肩上。她原本閉著眼,聽見動靜,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看見溫瓷,她迷糊的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
聲音又啞又軟。
溫瓷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快步下台階,彎腰把孩子抱進懷裏。眠眠身上滾燙,小手卻冰涼,摸索著攥住她胸前的衣料。她燒得沒什麼力氣,還是努力往溫瓷懷裏鑽。
“媽媽,你怎麼才來......”
溫瓷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喬明姝站在旁邊,視線掃過溫瓷,最後停在她空蕩的手上。
她眼眶紅了一下,嘴上卻冷笑:“終於舍得摘了?”
溫瓷抱著眠眠坐進車裏:“先回喬家。”
“醫生已經到了。”喬明姝關上車門,繞到另一側上車,“我媽也在家等著,剛才急得差點自己開車過來。”
車子駛離酒店。
顧氏發布會的巨幅海報還掛在外牆上。林知微的照片被燈光照得溫柔幹淨,旁邊寫著《星眠》兩個字。
眠眠靠在溫瓷懷裏,小聲咳了一下。
溫瓷把女兒抱穩。
喬明姝拿出電子體溫計,又測了一次:“還是三十九度。醫生說可能是受涼加扁桃體發炎,先回去看,必要的話馬上送醫院。”
溫瓷點頭,手掌覆在眠眠後背,一下下輕拍。
眠眠燒得難受,眼睛半睜半閉,卻還記得問:“媽媽,你是不是不開心?”
溫瓷的動作停了一瞬。
喬明姝剛要開口,被她用眼神攔住。
溫瓷低頭看著女兒濕漉漉的眼睛:“沒有,媽媽隻是有點累。”
眠眠小手輕輕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握住女兒的手,放進掌心裏暖著:“眠眠乖,媽媽沒事。”
喬明姝扭頭看向窗外,低聲罵了一句:“顧沉舟真是瞎得徹底。”
溫瓷沒接話。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已經堆了十幾通未接來電。有顧宅的,有陳序的,還有顧沉舟的。
最新一條消息來自顧沉舟。
【回來。】
隻有兩個字,像命令。
溫瓷看了一眼,直接把號碼拉進靜音名單。
喬明姝湊過來:“他找你?”
“嗯。”
“怎麼說?”
溫瓷把手機扣在一旁:“沒什麼可說的。”
喬明姝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隻是笑意很冷:“這句話我等了六年。”
車子拐進喬家別墅區時,已經接近十點。
喬家老宅燈火通明。
車還沒停穩,喬母已經披著披肩等在門口。看見溫瓷抱著眠眠下來,她立刻迎上來:“怎麼燒成這樣?快,醫生在樓上。”
喬明姝翻了個白眼:“您以為我不想早點接?有人非要在台上演柔弱才女。”
喬母聽出不對,卻沒有追問,隻放輕聲音:“先看孩子。”
這四個字落下來,溫瓷一直繃著的肩膀才鬆了一點。
在顧家,從來沒人第一句說“先看孩子”。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眠眠存在。
醫生給眠眠檢查時,溫瓷一直守在床邊。
喬家給眠眠留著一間兒童房。淺米色牆紙,床頭掛著星星燈,窗台上擺著眠眠自己挑的小兔子盆栽,床邊還有一隻被抱舊了的小熊。
這裏比顧家更像家。
醫生量完體溫,又看了喉嚨,開了藥:“先物理降溫,今晚多觀察。要是溫度繼續上去,馬上去醫院。”
溫瓷點頭:“麻煩您。”
眠眠喝完藥,苦得眼淚都出來了。溫瓷喂她吃了一顆糖。
“媽媽還走嗎?”小姑娘含著糖,聲音含糊。
溫瓷喉嚨發緊:“不走了。”
至少今晚不走。
以後,也不會再回到那個讓她連女兒都不能說出口的地方。
等孩子睡熟,喬明姝把溫瓷拉到外間。
“發布會到底怎麼回事?我隻看了幾眼直播,就聽見林知微說什麼《星眠》。她瘋了嗎?那是你給眠眠的名字。”
溫瓷坐在沙發上:“她偷走了我給眠眠做的那套設計稿。”
喬明姝臉色冷下來:“顧沉舟呢?”
“他不信。”
喬明姝冷笑:“他當然不信。他要是能信你,也不至於六年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
喬明姝意識到自己說重了,緩了緩語氣:“瓷瓷,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溫瓷看向兒童房的門。
五年前,眠眠出生時,她身體虛得連抱孩子都費力。喬家人把她接到這裏,喬母親自照顧她坐月子,喬明姝推掉工作陪她。後來眠眠第一次叫媽媽,也是在這間房裏。
她不是沒有想過告訴顧沉舟。
可每一次念頭剛起,林知微總會以各種方式出現在他們之間。顧沉舟給她的不是安全感,是一次又一次提醒。
提醒她,這個孩子不能暴露。
手機亮了。
工作號發來消息。
【《星眠》涉嫌抄襲的證據已整理完畢,包括五年前原始時間戳、三版結構修改記錄、海外切割師郵件與匿名送展回執。是否按原計劃發出律師函?】
溫瓷盯著那行字,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喬明姝也看見了:“發。不但要發,還要讓顧氏今晚睡不著。”
溫瓷起身,走到兒童房門口。
眠眠睡得不安穩,小臉還紅著,小手露在被子外麵。溫瓷進去,替她把手放回被子裏。
那是她藏了五年的女兒,也是她藏了五年的軟肋。
林知微偷別的,她或許還能慢慢算。
可她不該碰《星眠》。
溫瓷回到外間,拿起手機,回複了一個字。
【發。】
幾乎同一時間,顧氏發布會後台。
顧沉舟站在休息室裏,手裏還拿著那份離婚協議。
林知微坐在沙發上,披著他的外套,眼眶紅得厲害:“沉舟,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溫瓷才會這麼生氣。”
顧沉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協議上。溫瓷的簽名很幹淨,落筆沒有一絲猶豫。
林知微看著他的神色,指尖輕輕蜷起:“如果她真的誤會了,我可以去跟她解釋。隻是《星眠》是我熬了很久才完成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陳序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顧總,出事了。”
他把平板遞過去。
屏幕上,一封律師函剛剛登上熱搜。
知名設計師Stella方正式起訴顧氏珠寶發布作品《星眠》涉嫌抄襲。
聲明下方,三張局部對比圖清晰得近乎殘忍。
林知微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