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碗酸辣羹

白舒漪在榻上養了整整一日。

府醫來過兩回，藥也喝了三碗，熱意總算退下去。隻是人還懶懶的，骨頭像被昨夜的雨泡軟，連翻書都嫌費力。

青蕪把窗子支開一條縫，雨後清風吹進來，帶著院中濕竹的氣味。棲雪院原就僻靜，平日裏少有人來，今日更是安靜得出奇。前頭薑家議親的熱鬧像隔了一重院牆、一重雨幕，落不到她這裏。

白舒漪靠在軟枕上，翻了兩頁書，又看不進去，索性把書扣在臉上。

青蕪端著針線笸籮進來時，瞧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姑娘，書都快把臉壓扁了。”

白舒漪懶懶道：“壓扁些也好，省得有人說我生得像狐媚子。”

青蕪沒聽懂，“誰說姑娘了？”

“夢裏聽見的。”白舒漪把書拿下來隨口敷衍，望著窗外那一點天光，“青蕪，我想吃酸辣的。”

青蕪嚇了一跳，“府醫才說姑娘要吃清淡。”

“清淡吃得人嘴裏發苦。”白舒漪道，“去後廚要一碗酸辣羹，再要一碟辣子雞丁，一碟醬燒豆腐，若有新蒸的魚，也捎一點。”

青蕪皺起臉，“姑娘這是病好了，還是想再病一回？”

白舒漪笑，“就當過節。”

青蕪更疑惑，“今日是什麼節？”

白舒漪一頓。

今日原不是什麼節，隻是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白家時，母親也愛讓廚房做酸辣羹。父親不許她多吃，說小姑娘脾胃嬌，吃多了夜裏鬧肚子。母親便偷偷盛半碗給她，叫她藏在屏風後吃。

那時的白舒漪，總覺得一碗酸辣羹已經是天底下最痛快的東西。

後來進了侯府，傅老夫人愛清淡，傅盛漣又厭重味，連飯食都講究一個幹淨寡淡。她吃久了，竟也差點忘了自己原先喜歡什麼。

白舒漪道：“今日我病好了，便算節。”

青蕪拗不過她，隻好去了小廚房。

不到半個時辰，飯菜擺了滿桌。酸辣羹熱氣騰騰，豆腐裹著醬色，辣子雞丁紅豔豔一盤，另有一碟小銀魚，炸得酥脆，撒了芝麻和椒鹽。

白舒漪看著滿桌菜，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要得太多了。

她一個人哪裏吃得完。

想了想，她讓青蕪取兩個小碟出來，“分些給你和院裏的丫頭們吃。剩下的拿一點給後牆那兩隻貓，魚肉挑幹淨些，別讓它們卡著刺。”

青蕪應了，剛要動手，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青蕪抬頭看去，臉色微微一變，“姑娘......”

白舒漪還沒反應過來，門簾已被人從外頭掀開。

傅盛漣進來了。

他今日沒有穿世子常服，隻著一件墨色暗紋長袍，腰間係玉帶，身上仍是那股冷淡沉水香。外頭天光正好，他踏進這間小屋時，卻像把一片陰影也帶了進來。

白舒漪怔了片刻，“世子怎麼來了？”

傅盛漣視線淡淡掃過屋子。

棲雪院他不是沒來過，卻極少踏進她這間臥房。她在他那裏，向來是梳妝齊整、溫順得體的白姑娘。如今卻穿著家常軟衫，烏發鬆鬆挽著，隻用一根木簪別住，臉上脂粉未施，唇色也淡，瞧著比平日小了兩歲。

屋裏東西也同她在人前的模樣不同。

窗邊擺著幾隻小瓷瓶，瓶裏插著雨後折來的野花；案上疊著幾本舊書，書頁邊緣被翻得微微卷起；牆角一隻竹籃裏放著貓食；榻邊還有一隻舊木匣，匣身磨得發亮，顯然被人摸過許多回。

這才像她。

不是前廳裏那個低眉奉茶的白舒漪，也不再是那個受了委屈，隻會在他麵前強撐著不肯落淚的白舒漪。

傅盛漣收回視線，“不希望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