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舒漪再醒時,傅盛漣還在。
他沒有坐在榻邊,而是站在窗前,手裏捏著那張香方第三頁。天光未亮透,紙背那行暗字已經淡了下去,若不是昨夜親眼瞧見,幾乎像從未出現過。
白舒漪猛地坐起。
“世子。”
傅盛漣回頭,“醒得倒快。”
白舒漪看向他手裏的紙。
傅盛漣慢條斯理道:“放心,沒燒,沒撕,也沒給薑雪蘅送去。”
白舒漪被他說得一噎。
她昨夜睡得不沉,懷裏的木匣不知何時被他拿走了。也是,她燒後乏力,又怎麼守得住東西?
她垂下眼,“世子想看,何必趁我睡著。”
傅盛漣淡淡道:“你醒著,也未必肯給。”
這倒是實話。
白舒漪無言。
傅盛漣把香方放回匣中,又取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案上。
“喝藥。”
白舒漪怔了怔,“什麼藥?”
“退熱的。”
“府醫開的是湯藥。”
“你嫌苦。”傅盛漣道,“這是丸藥。”
白舒漪看他一眼。
他倒記得。
昨夜她隻皺了一下眉,他便知道她嫌苦。
可記得又如何?他也照樣能拿走她的木匣,能逼她把鑰匙交出來,能輕輕巧巧決定這張香方該放在哪裏。
白舒漪接過瓷瓶,倒出一顆藥丸。
藥丸烏黑,聞著便苦。
她遲遲沒動。
傅盛漣看她,“要我喂?”
白舒漪立刻把藥塞進嘴裏,拿水咽下去。
苦意一下子壓上舌根,她眉心還是忍不住蹙了蹙。
傅盛漣從袖中取出一枚蜜餞,遞到她唇邊。
白舒漪愣住。
那蜜餞裹著細糖,顏色溫潤,像她小時候在白家吃過的梅子糖。
“哪裏來的?”
“玄毅去買的。”
“世子讓他買的?”
“不然是他心疼你?”
白舒漪哽了一下。
真真不能指望傅盛漣說句好話。
她低頭含住蜜餞,甜味慢慢化開,舌根苦意終於淡了些。
傅盛漣看著她,“好吃?”
白舒漪點頭,“嗯。”
“那就記著,以後藥也要好好喝。”
白舒漪抬眼看他,“世子哄小孩嗎?”
傅盛漣道:“你比小孩難哄。”
“我何時要世子哄了?”
傅盛漣似笑非笑,“昨夜抱著匣子不撒手的時候。”
白舒漪臉上一熱。
她昨夜當真有那樣狼狽?
傅盛漣卻沒有再逗她,隻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熱退了。”
白舒漪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傅盛漣眼神一冷,“又躲?”
白舒漪低聲道:“怕世子又趁我睡著拿東西。”
傅盛漣盯著她。
白舒漪也知道自己今日實在膽大,可她胸口那股氣憋了一夜,若再不透一透,怕是連藥也壓不住。
良久,傅盛漣忽然笑了一聲。
“白舒漪,你如今連我都防。”
她垂眸,“世子昨夜教我的。越是熟人,越要小心。”
傅盛漣眸色微頓,“你夢見的是這句?”
白舒漪抬眼看他。
說漏了。
但說漏了也好。
她索性道:“我夢見父親說的。”
傅盛漣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屋中安靜了片刻。
他忽然道:“白家後院有井?”
白舒漪心頭一震。
她昨夜夢裏果然說了不少。
她抿唇,“有。”
“井下石函。”傅盛漣緩緩道,“這四個字,不像隨口寫來嚇人的。”
“所以我要回棲雪院。”
“回去做什麼?”
“翻白家的舊物。”
傅盛漣看了她一眼,“東西都在這匣子裏。”
“未必。”
母親留下的東西,不會隻有幾張香方。白家出事前,父親若真藏過東西,母親未必全然不知。那隻舊木匣底層也許還有夾層,又或者她帶來侯府的舊書裏有線索。
她必須回去。
傅盛漣沉默半晌,“等府醫看過。”
白舒漪立刻道:“我已經退熱了。”
“等府醫看過。”
“世子。”
“或者你今日哪裏都不去。”
白舒漪噎住。
好個傅盛漣。
她隻好重新坐回榻上。
傅盛漣看她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倒像心情好了些。他把香方收回木匣,親手鎖上,然後將鑰匙放到她掌心。
白舒漪怔住。
傅盛漣道:“拿著。”
她低頭看那枚小鑰匙。
“給我?”
“嗯。”
白舒漪有些不敢信。
傅盛漣看出她眼底那點遲疑,冷笑道:“怎麼,給你也不敢要?”
白舒漪立刻握緊。
“敢。”
傅盛漣看著她手指收緊,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淡了些。
“鑰匙給你。”他道,“但方子我會抄一份。”
白舒漪剛升起的一點暖意頓時又冷下去。
果然。
傅盛漣這種人,不會真把東西全數還給她。
他願意給鑰匙,是因為他已經留了後手。
“世子想得周全。”
傅盛漣像沒聽出她話裏的刺,“我若不想得周全,昨夜你便能抱著匣子去找沈闋。”
白舒漪一怔。
“我不會。”
“你會。”傅盛漣看著她,“白舒漪,你如今什麼都做得出來。”
這話聽著不像責備,倒像某種隱隱的不安。
白舒漪忽然抬眼看他,“世子怕我去找沈大人?”
傅盛漣眸色沉了沉。
她又問:“是怕我信他,還是怕我不信你?”
傅盛漣沒有答。
白舒漪心口微微發緊。
她本不該問。
可問都問了,便索性問到底。
“傅盛漣。”她很輕地喚了他的名字,“我若想查白家的事,你會幫我,還是攔我?”
這個名字一出口,屋裏仿佛靜了一瞬。
傅盛漣看著她。
她極少這樣叫他。多半時候,她叫世子,叫得溫順,叫得疏離,也叫得安分。可這會兒她喚的是傅盛漣,像是把他從侯府世子的殼裏拽出來,非要他給一個真正的答案。
傅盛漣慢慢走近。
白舒漪沒有退。
他在榻前俯下身,手撐在她身側,幾乎把她困在自己影子裏。
“我會幫你。”他低聲道。
白舒漪眼睫輕輕一顫。
下一瞬,他又道:“但你不能越過我。”
果然。
白舒漪忽然笑了笑。
給她一點希望,再給希望套一根繩。
這才是傅盛漣。
她輕聲問:“那我呢?”
傅盛漣皺眉,“什麼?”
“白家的事,薑姑娘的事,世子的事,每一樁都有規矩。”白舒漪抬眼看他,“那我算什麼?也是世子規矩裏的一樣東西麼?”
傅盛漣眸色微沉。
白舒漪話出口便後悔了。
她不該問。
問了也不會有她想聽的答案。
傅盛漣盯著她很久,忽然伸手,替她把鬢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
動作輕得像安撫。
聲音卻低而冷。
“你是我的人。”
白舒漪心口輕輕一沉。
果然。
不是喜歡,不是妻,不是將來。
隻是他的人。
她垂下眼,慢慢笑了,“舒漪記住了。”
傅盛漣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又不痛快起來。
方才還敢直呼他的名字,敢問他怕不怕,敢問自己算什麼。可一聽見答案,便立刻把所有情緒收得幹幹淨淨,好像方才那一點真心冒頭,都是他的錯覺。
傅盛漣伸手捏住她下巴,迫她抬眼。
“白舒漪。”
“嗯?”
“別用這副樣子敷衍我。”
白舒漪看著他。
“那世子想看我什麼樣子?”
傅盛漣一頓。
他想看什麼?
看她哭?看她惱?看她像昨夜夢中那樣抓住他的手,說別碰母親的東西?還是看她不再藏著掖著,把所有恨、怨、怕、委屈都攤到他麵前?
可真攤出來,他又未必受得住。
傅盛漣鬆開手,淡淡道:“隻要你乖。”
又是這句。
白舒漪望著他,忽然輕聲問:“乖了,世子就會把白家的東西都還給我麼?”
傅盛漣看著她。
“會。”
“乖了,世子就讓我自己見沈大人麼?”
這一次,傅盛漣沒有立刻答。
白舒漪便懂了。
她慢慢垂下眼,指腹摩挲著掌心那枚小鑰匙。
“嗯。”她輕聲道,“舒漪會乖的。”
她說得溫順極了。
傅盛漣卻沒有半分舒心。
外頭傳來玄毅的聲音。
“世子,府醫到了。”
傅盛漣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白舒漪坐在榻上,握著那枚鑰匙,忽然抬頭看向窗外。
雨停了。
竹葉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來,砸在青石地上,聲音很輕。
她想起夢裏的井。
想起那八個字。
井下石函,勿信故人。
她不知道故人是誰。
可她知道,若要查明白家當年的事,她不能隻做傅盛漣口中那個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