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老夫人讓人送薑雪蘅去偏廳用茶,前廳裏很快又熱鬧起來。
白舒漪捧著那隻舊木匣,正要退下,玄毅不知何時折了回來,站在廊下,朝她躬身。
“白姑娘。”
白舒漪停步。
玄毅聲音壓得低,“世子讓姑娘去聽雨軒。”
白舒漪眼睫輕輕一顫。
聽雨軒。
傅盛漣的院子離前廳不遠,卻僻靜得很。院中種著修竹,雨天風過,竹葉響起來,總像有人在暗處低語。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木匣。
舊香方被壓在裏頭,第三頁那一點異常還在她指尖留下觸感。
她不能把東西帶去傅盛漣麵前。
可她也不能不去。
白舒漪垂眼道:“我先回棲雪院放東西。”
玄毅麵露為難,“世子說,請姑娘現在過去。”
好個現在。
連她放下一隻匣子的工夫也不給。
白舒漪笑了笑,“那勞玄侍衛替我拿著?”
玄毅一頓。
白舒漪把木匣遞過去,語氣溫和,“既是世子急著見我,想必也不願我抱著白家舊物去他的聽雨軒。若路上磕了碰了,舒漪擔不起。”
玄毅不敢接。
白家舊物四字,分量太重。
偏白舒漪說得輕巧,像真隻是怕摔壞一隻匣子。
僵持間,青蕪從廊角匆匆過來,白舒漪順手把木匣遞給她,“送回棲雪院,鎖好。誰要看,都說我不在。”
青蕪看了玄毅一眼,立刻明白,抱著木匣退下。
玄毅低頭,“姑娘請。”
白舒漪沒有再說什麼。
外頭雨還沒停,廊下風冷。她一路走過去,手背上的燙傷被香灰一灼,越發疼得發麻。可她把背挺得很直,連腳步也放得輕,像傅盛漣最熟悉的那個白姑娘。
溫順,懂事,不會給人添麻煩。
聽雨軒裏燃著沉水香。
傅盛漣背對她站在窗前,玄色衣袍在昏暗天色裏壓出一道冷影。窗外雨絲斜斜飄進來,落在他袖口暗金雲紋上,濕出一點深痕。
白舒漪進門,規規矩矩行禮。
“世子。”
傅盛漣沒有回頭。
屋內靜得過分。
白舒漪便也不出聲。她太曉得他的脾氣。他若要問,自會問;他若不問,她多說半句都是錯。
良久,傅盛漣終於轉身。
那目光先落在她空著的手上。
“匣子呢?”
果然。
白舒漪低眉,“讓青蕪送回棲雪院了。”
傅盛漣看著她,“我讓你過來,你倒先安排起別的事。”
白舒漪輕輕笑了一下,“那是母親遺物。舒漪怕弄丟。”
“怕弄丟,還是怕我看?”
白舒漪抬眼。
他的語氣很淡,可那點不悅已壓在眉眼裏。
白舒漪心裏忽然覺得可笑。
方才在前廳,他當著薑雪蘅的麵說白家遺物不外借,好像真有多替她撐腰。轉眼到了私下,他第一句問的卻是匣子在哪裏。
原來不給旁人看,不代表他自己不想看。
“世子想看,自然可以。”白舒漪道,“隻是那幾張香方年頭久了,今日又被人翻過一回,舒漪怕再折騰,紙要破。”
傅盛漣盯著她。
“白舒漪,你今日很會說話。”
“舒漪不敢。”
“不敢?”傅盛漣走近兩步,“前廳那一出,薑雪蘅讓你調香,你便調。傷了手還要撐。她想碰香方,你才知道躲。怎麼,手不要,東西倒要?”
白舒漪垂眼看自己的手。
燙傷處紅了一片,香灰落過的地方起了一點細小水泡。她方才一直不覺得,到了他麵前,被他這樣一說,疼意才像後知後覺地鑽出來。
她輕聲道:“手壞了能養,東西沒了,便沒了。”
傅盛漣眸色微沉。
這話聽著很輕,卻叫人不舒服。
他走到她麵前,“過來。”
白舒漪沒動。
傅盛漣眼風一冷。
她這才上前兩步,停在他麵前半尺之處。
他伸手扣住她腕骨。
白舒漪下意識一縮。
傅盛漣力道頓住,眼神更冷,“躲什麼?”
“疼。”她輕聲道。
這一個字落下,屋內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傅盛漣掀開她袖口。
手背上的紅腫比前廳裏更明顯,香灰嵌進細小水泡邊緣,瞧著並不嚇人,卻刺眼。指腹也因研香磨紅了一片,白皙皮肉上有細細銅杵壓出的痕。
傅盛漣看了片刻,忽然道:“現在曉得疼了?”
白舒漪低著頭,“方才不方便疼。”
傅盛漣被她這句話噎住。
不方便疼。
好個不方便疼。
在前廳不能疼,在薑雪蘅麵前不能疼,在老夫人跟前不能疼。到了他這裏,倒終於肯說一個疼字。
可他竟說不清這是惱,還是被那一個字磨了一下心口。
好半晌,他冷聲喚道:“玄毅。”
玄毅立刻在外頭應聲。
“取藥,再去請府醫。”
白舒漪一怔,“不用勞煩府醫。”
傅盛漣看她一眼。
白舒漪便不說話了。
玄毅很快送來藥膏。傅盛漣沒有讓丫鬟進來,隻自己揭開瓷盒,用指腹蘸了藥,按在她手背上。
藥膏清涼,剛碰上傷處,白舒漪疼得指尖一蜷。
傅盛漣抬眼,“又疼?”
白舒漪咬了咬唇,“不疼。”
“嘴硬。”
指腹卻放輕了些。
白舒漪看著他低頭替自己上藥的模樣,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他若一直這般,倒真容易叫人誤會。
誤會自己在他心裏有幾分特別,誤會那些夜裏的溫存算數,誤會他方才前廳護住香方,是顧念白家,也是顧念她。
可她不能誤會。
傅盛漣這樣的男人,給一點熱,便要人拿一整顆心去換。換完了,還未必有名分。
藥剛擦完,外頭府醫也到了。
傅盛漣卻沒有立刻讓人進來,隻盯著白舒漪的臉。
“你臉怎麼這麼紅?”
白舒漪一愣,抬手摸了摸額頭,“許是前廳香爐熏得熱。”
傅盛漣伸手探上她額間。
他的手指微涼,貼上來的一瞬,白舒漪忍不住輕輕一顫。
傅盛漣臉色沉下去。
“你發熱了。”
白舒漪這才覺出自己頭重腳輕,連眼前燭火都晃得厲害。她方才從床榻上被叫起來,又奉茶,又在前廳跪過,還強撐著研了半晌香。雨天潮寒,一路吹過來,身上早沒了力氣。
隻是她慣會撐著。
撐到無人看見,就當無事發生。
傅盛漣冷冷看著她,“白舒漪,你連自己的身子都看不住,還想看住什麼?”
這話說得難聽。
白舒漪心裏卻忽然有些想笑。
他倒好意思怪她。
今日是誰把她從榻上叫起來?是誰讓她去奉茶?是誰說別讓他在薑姑娘麵前難堪?
可她沒有說。
她隻是垂下眼,“舒漪不中用。”
傅盛漣眸光一頓。
他最厭她這樣。
每回他要發怒,她便低頭認錯;每回他要逼問,她便一句不中用,把所有話堵回來。好像她從不怨他,也從不恨他。好像他給她什麼,她都接著;他讓她受什麼,她也都認著。
可他偏偏知道,她心裏不是這樣的。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