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伸出來。”
顧家老宅的偏廳裏,長桌上擺著體溫計、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還有十幾份健康問詢表。
薑暖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
陳叔隔著半步看了眼她的指甲,又問:“近半年有沒有傳染性疾病?手上有無傷口?長期服用什麼藥?抽煙喝酒嗎?”
“都沒有。”
“口腔檢查。”
女傭遞來漱口水和一次性壓舌板。
薑暖接過來,沒多問。
顧家招的是貼身藥膳私廚。顧老夫人胃口差,顧明珠常年節食,入口的東西自然比普通人家更講究。
偏廳裏還坐著十來個應聘者。有人做過酒店行政總廚,有人帶著營養師團隊,還有人手裏攥著一遝獲獎證書。
薑暖坐在最末尾,腳邊隻有一隻舊木箱,裏麵裝著她的刀和幾盒試菜食材。
“顧家現在連這種小姑娘都請來湊數了?”
“聽說她做藥膳的。二十多歲,能懂什麼?”
薑暖像沒聽見。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醫院催繳單跳出來。
——蘇秀蘭二次手術首期押金三萬元,請於二十四小時內補齊;後續手術及康複費用約七十七萬元,請於一個月內分批結清。
她盯著那行字,片刻後按滅屏幕。
桌角壓著顧家的合同。
月薪十萬,試用三天。老夫人飲食狀況有所改善,另算階段獎金。
她今天不是來爭臉麵的。
這份工作,她必須拿下。
“薑小姐。”
陳叔翻到她的資料頁。
“二十二歲,金牌私廚?”
偏廳裏的說話聲停了。
薑暖抬眼:“是。”
坐在最前方的周衡終於開口。
他是顧家常年聘用的營養顧問。顧老夫人的菜單、廚房采購和每日營養記錄,都經他的手。
顧家這次要招藥膳私廚,等於不相信他的能力。
從薑暖進門起,他就沒掩飾過那份不痛快。
“金牌是哪個機構評的?”
“京市家政服務協會的職業評級,去年拿的。”
“做過幾年?”
“三年。”
周衡靠回椅背,笑意很淡。
“三年就敢來顧家應聘。薑小姐是覺得,做幾道擺盤好看的藥膳,就能替人調理身體?”
薑暖看著他。
“不能。”
周衡微微一頓。
“藥膳不是治病。真出了問題,該找醫生找醫生,該按醫囑按醫囑。”
她頓了頓。
“至於飯能不能做明白,吃過才知道。”
周衡臉色沉了些。
陳叔正要讓人開始下一項測試,餐廳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碎響。
緊接著,傭人的驚呼撞進偏廳。
“老太太!”
陳叔臉色一變,轉身往外走。
薑暖也站起身,拎著木箱跟了過去。
餐廳裏亂成一團。
顧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右手死死攥著桌布,指尖發顫。她額頭全是冷汗,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麵前擺著一盅剛燉好的參湯。
“老太太今天沒吃東西,快喂兩口熱的!”傭人急聲道。
周衡趕到餐廳,看了一眼便皺眉。
“先把參湯喂下去。餓得發虛,補一補就好了。”
傭人端起湯盅,拿勺子去碰顧老夫人的嘴。
薑暖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別喂。”
周衡側過臉,目光掃過她身上的針織衫,又落到那隻舊木箱上。
“一個連正規廚房都沒待幾年的小姑娘,倒比營養師和家庭醫生都明白?”
薑暖沒理他。
她俯下身,叫了兩聲顧老夫人。
老人眼神發直,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話。
薑暖抬頭:“先叫急救,拿血糖儀,把今天的用藥記錄找出來。”
“薑暖,你隻是來麵試的。”周衡聲音冷下來,“這裏輪不到你指揮。”
薑暖把參湯推到桌子裏麵。
“她連話都說不清了,還喂什麼?”
她看向陳叔。
“護士馬上到。您要是覺得這湯必須喂,就請她把這件事記進護理記錄裏。”
陳叔隻遲疑了一瞬,立刻轉身。
“拿血糖儀,叫家庭護士!”
數值出來,家庭護士的臉色變了。
她迅速按既有醫囑處置,又讓人聯係急救。薑暖退開半步,沒有碰藥,隻把顧老夫人出現冷汗、手抖和意識不清的時間說清楚,又讓傭人找來餐單和藥盒。
早餐那一欄寫著:已送達。
可傭人小聲說,老夫人今天隻喝了兩口溫水。
薑暖翻過前幾天的記錄。
每一頁都寫著餐點送達,沒有一頁寫老人實際吃了多少。
醫生趕到後,先看了一眼被放在遠處的參湯。
“沒強行喂食是對的。”
周衡的臉一下僵住。
醫生又道:“後續飲食和用藥都要重新評估。尤其是近幾天的進食量,別再隻看送餐記錄。”
周衡張了張嘴:“老太太一直不肯吃,我也不能按著她吃。”
薑暖把餐單放回桌上。
“沒人讓你按著她吃。”
她聲音很輕。
“可她不吃,你們總該知道她為什麼不吃。”
餐廳裏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老太太怎麼了?”
薑暖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抬起頭。
男人站在門口,黑色大衣還沒脫,眉眼比記憶裏冷了許多。
顧承硯。
三年前,他看著她收下那筆錢,問她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三年後,他站在顧家老宅裏,而她連名字都不能再叫從前那個。
陳叔快步迎過去,低聲解釋。
顧承硯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薑暖身上。
薑暖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朝他微微頷首。
“顧先生。”
“我是今天來麵試的廚師,薑暖。”
顧承硯應該再也認不出她了。
或許,也早就忘了之前的蘇晚。